【山组】Neverland

才十月，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暗得看不清路，真不知道入了冬要怎么过。大野智站在出站口抬头看看墨黑的天，从栅门内迈了出来。
若是以前，他才不会为近在咫尺的将来忧心，可现在不一样，每天脑子里被柴米油盐填满。但又觉得不像自己，好像在发愁别人的日子，饿的是别人的肚子。

两个月前姐姐告诉他，要搬去男朋友工作的地方了，大野对地理没有概念，几千英里外的某片陆地对他来说也只是个耳熟的名字——啊，那里，记得有个设计师叫……
姐姐说有他的画展我会通知你。
怎么会有画展，都说是设计师，大野智想，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家人要离开自己，他想过有这样一天，但没想过这一天真的会来。
年底会社工作总结，意识到自己已经入社快十年，从明年起，年假都可以多休两天。

忘年会之前他已经在家里吃了两天白菜锅，一个人。整个晚上什么都不做，也可以过得很快——洗过碗筷，收拾好床铺，把自己打扫干净，就已经到了睡觉时间。
之前那些画，他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看，这样繁复的事情怎么会是自己做的，是哪里来的灵感。

忘年会上喝多的都是前辈，几个年轻人敬过酒，躲开战场似的桌边聚在房间一角。大野智问公司的宿舍还有没有空的单人房。
前辈你是从家里搬出来了吗？
被甩了吗？
没有啦，想住得离事务所近一点，现在天黑太早，他实话实说。

散伙后有后辈送他出来，帮他叫了车，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忽然深思熟虑似的开口叫他，ohno san。
嗯？
前辈有没有考虑过合租？
嗯？

出租车的灯光有点刺眼，对方眼睛亮亮地望着自己：我租的公寓离事务所不远，正在找合租人。
他点头谢过，又问你叫樱井吧。
樱井翔。
啊，大野智。他伸出手。
樱井笑着握住：我知道我知道。
眼睛里满是斑斓的光。

他说我叫樱井翔，其他没讲。
其他有什么。
他比大野智晚一年入社，是大野姐姐男朋友的学弟。

学长调职去欧洲之前拜托他，未婚妻家里有个放心不下的弟弟，在你公司。
大野智我知道的，樱井说。
对方很意外的样子。
他解释说ohno san在公司很有名，连高层都知道他出的图就是最终稿，没人能改。
这立派的前辈形象和家里反差太大，学长说着忍不住笑。
樱井真想知道那个人在家里是什么样子。
“你们这年纪在家应该差不多吧？父母还好吗？”学长问。
“还好。”
樱井很少提自己家里的事情。但是即使到如今这个不上不下的年纪，家仍然是他的全部。这么多年来，恋爱分手，开心难过，下飞机电车，宿醉夜归，他只能回去那个地方。每天进门平静问好，困住他所有情绪。
学长说家里放心不下他，拜托你……
他说好的不用担心，语气平静，但心里满满的好奇，对大野智，也对那样的生活方式。

忘年会听说大野在找房子，出口邀请之前还为自己的私心自责。他说前辈你有没考虑过合租，我在找合租人。
那个人很爽快地同意了，都不多问。
樱井翔匆忙去找附近公寓，价格都顾不上问就签了合同。大野约他那天，樱井提前下班赶去看了一遍，往屋子里塞了些标签还没撕掉的日用品。

“你的行李……”，他们在停车场见面。
“就是这个。”
他本想帮忙提行李的，但只有这么小的手提袋，示好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车上沉默着。
大野不爱说话，他是后辈，不好多问，只是介绍了几句就安静下来。大野大概察觉他的不自在，问了些工作的事情，又说谢谢他租房子给自己，语意模糊像临时演员的台词念白：“注意事项还要麻烦你……”
“Ohno san”，樱井笑着打断，车里气氛忽然明亮了不少，“我说ohno san，你还没看到房子就决定搬进来了……”
大野笑了笑。
“我这推销能力是不是该去做不动产生意。”他用彼此听得见的音量小声吐槽自己。
“那个”，大野说，“碰到我这样的客户，是该去买彩票呀。”
樱井翔大声笑起来，就像已经中了奖。

东西两个起居室，大野智也分不清东西，是樱井翔告诉他的。靠近浴室的那间早上先被太阳晒到，餐厅旁边那间夜里能看见商业街的霓虹灯。
他选了餐厅旁边那间，他睡得晚。

樱井仍然客气，关门之前都会先说失礼。过了一会，大野忽然想起什么，走过去轻轻拍门，“sakurai san……sakurai san？”
隔扇被推开，樱井脱了一半的衬衣被袖扣卡住，挂在手臂上，身后榻榻米堆着各种资料杂志，显得有些狼藉。
“抱歉有点乱”，樱井回头看看，“有事么？”
他突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略微困惑地转开视线想了想，“呃，你有没有……”
樱井等他开口，保持着单手解不开袖扣的姿势。
“你有没有……”
对方皱眉苦笑。
“那个……叫什么来着？”
“哈哈哈哈”，樱井大声笑起来，“先帮我把这个扣子解开。”
大野智有点尴尬，伸手轻巧地解开那颗困住他们两人的纽扣，用了不到一秒钟。

他是想问给房东的礼金樱井有没有付，忽然想到的，怕忘了所以赶紧说出来，这种事没人替他惦记着。
樱井说这些你不用操心，像以前姐姐常说的那样。

樱井翔没有在家吃晚饭。
大野核对了一下这个月的收入，工资奖金以及工作的奖励部分，数字比上个月翻了一番还多。
他没有人可以交，扣除房租，又拿出自己的保险账户算了算分别应该去哪里存，存多少。算着算着就难过起来。头顶的光线摇摇晃晃，大野智在桌边趴了一会，又躺在地上，最后就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睡过去。

被叫醒的瞬间有回到家的错觉。
那个人嘴里念念叨叨地走来走去：怎么不睡在床上呀，啊，我带了便当回来，要不要一起吃……
他想起妈妈还在的时候，醒来就有准备好的晚饭吃的时候。那个时候多奢侈，他甚至还能有起床气。
“谢谢”他揉揉眼睛，“sakurai……”
“sho”
“嗯？”
“叫sho就可以。”

从家里搬出去是大事件，樱井翔没有报备，只说工作忙，在公司附近同事的宿舍住一段时间。
妹妹以为他是在恋爱，神神秘秘地八卦了一阵子。
父母大概也是这么想。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谎，像是被莫名其妙的行动力控制了似的，或者是大野智这个名字无法解释的吸引力。
也不算说谎，他们确实是同事。
设计师的工作并不完全凭资历，这太适合他——每次看大野工作干得漂亮，樱井翔都会这样想。但公司里前辈多，抢了别人的风头，自然有人看他不惯，“又没人逼你做事”，他听过部长这样的评论大野。
樱井翔也理解的，是嫉妒么，天赋这种东西，谁能赢得过他。

现在他们住在一间房子里，樱井翔才意识到自己当年有多幼稚，他当大野是自己人那么骄傲，可那时候对方大概还不认识自己。

离公司只隔了两条街，如果没有人宿醉，早上可以一起步行十分钟去上班。
“早上好”
“啊，早”樱井翔脖子上挂着领带冲去餐厅拿面包。
“这里有烤好的。”大野递过来给他。
“不用了谢谢，我拿这个就好。”樱井在玄关穿好鞋，推开门，又回来，“你不上班？”

如果有人因为宿醉起晚了，可以一起跑着赶去打卡。

他觉得自己像是从什么地方逃了出来，即使快到八点，也不觉得是迟到的死线，没有人催他吃饭快点，去送小修上学。

大野智总是不记得后辈的脸，也不问。樱井翔发现以后时常会提醒他，在路上遇到同事都会小声对他讲。
“和你打招呼的是营业二课的田口，旁边的女孩子是一课的佐藤夏希。”
“都是新人吧，sho san好厉害。”

过了几天，遇到同样的人，还是一脸懵懂。樱井又介绍一遍，说完无奈地看着他笑。
“怎么？”大野没带公文包，从口袋里拿出门卡。
“ohno san”
“嗯？”
“你知不知道我在哪个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