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井翔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被莽莽撞撞的新人泼了一身咖啡时,那个人慌张的样子和笨拙的动作,和他说的每一句话。
对不起对不起,去洗手间处理一下吧……诶?不用了吗?可是看起来是很昂贵的衬衫呢,我付干洗费吧……也不需要吗……哈哈哈,被讨厌了呢。
樱井当时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心想谁有空讨厌你。可是电梯里还有其他人,还不想为自己近乎完美的形象抹黑,就换成亲切而礼貌的语调,说那就麻烦你了。
拿了自己的名片递给他,说明天麻烦这个时间在二十五楼来取衣服吧,拜托了。
那个人笑得一脸歉意却又觉得很高兴的样子,用力点点头说好。
那时候的自己只是在为了衬衫而烦恼,甚至都没仔细去看他长什么样。
第二天在公司门口遇见他的时候,说是眼前一亮都不为过。清爽的黑色短发,柔软的流海稍稍盖着眉毛,黑圆的杏眼带着笑,很好看的男人。普通工薪族一般穿着千篇一律的白衬衫黑西装,却是哪里不一样,门襟平顺,袖笼弧度自然优美,显得人不但很有精神,长腿细腰,拔群的style更是一览无余。
递给他昨天弄脏的衬衫,他还在不停地抱歉,低下头时能闻到清新的定型水的味道。
最初的好感也不过停留这是个“好看的男人”这个程度。后来在便利店里买便当,经常会和他把手伸向同一种,看见是对方后,那个人会笑得五官都皱起来,老熟人一样伸手拍拍他的肩,大方地说让给你啦。
谁要你让。
心里这么想着,嘴角却弯起来。
后来时不时会遇见他,便利店里,电梯里,写字楼一层的大厅里。见了面也不过是点点头微笑一下,说声你好,就连后面的“最近怎样”这样的问候都不会说的交情。
而人生总是充满了细小的意外。
如果不是那天把车钥匙忘在了办公室回去取了一趟,就不会遇见他手里拿着两张打折券撇着嘴孩子一般甩来甩去;如果不是他那天突然厌倦了便当那不新鲜的味道,也不会有后来的故事。
相叶很能吃,大口吃着烤肉,一手拿起冰啤酒咕噜噜灌下去,不出一会就大汗淋漓,像是在蒸桑拿。
看着看着,自己的胃口也好了起来。
那天开始才知道了他的名字,叫相叶雅纪。
再遇见的时候就不知不觉就约了一起去吃饭。樱井也不由得开始留意起他的一举一动。他对待任何人都很有礼貌,包括街边发餐巾纸的推销员;他很时尚,却不刻意追求,仅仅靠着自己的喜好去选择,七分裤,豹纹,派手的鞋子都是他的惯例;似乎没有女友,不管续摊到多晚都不会有电话来询问。
这是个很有趣的人,并且让自己很舒服。
交谈的时候可以很容易得到共鸣,不想说的话题也可以立刻带过,哪怕沉默也不会觉得尴尬,这种恰当的距离感给了他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深秋的夜里,他们去了一家叫lapin的酒吧。樱井从来没有和别人提起他有个资产上亿的父亲,也没有提过母亲是国会议员的千金。他是从那个家里负气逃出来的,却也因为这个让现在的工作变得举步维艰。不知道是谁在公司里传播了这样的事情,团队对他无法信任,觉得他不过是出来玩玩的富二代罢了。上面摔着企划书,丝毫不给他一点颜面,让他再交上这种垃圾就滚出K社大门。他沉默着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着酒,相叶也不问,只是笨拙地给调酒师打着手势,示意用度数较低的酒替换。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都有些站不稳,趔趄了一下被身边的人扶住。转过头去看见他的脸,看见他总是那种温柔的表情,和漂亮的唇,想也不想就吻了上去。
好像就只有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以接纳自己的一切。
对方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的顺从,犹豫了一下就张开了唇让自己的舌进入。也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个动作刺激的浑身都着了火一般滚烫,抱着他跌跌撞撞地一路吻进自己的车里。
关于那场近乎荒唐的性事樱井的记忆只剩下他略带嘶哑的低吟,满身的汗水,真皮座椅因为撞击发出的摩擦声,还有那灭顶的高潮。
淋漓尽致,很尽兴。
几乎是在当天夜里,樱井就给两个人的关系定下了一个界限。尽早地确定一样事情的发展并且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是他的生存之道。就像他虽然离开家,却不会用多的手段去刺激家族,而家里也没有施与更多的压力。他一直都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虽然叛逆却懂得这个世上的规则。
三年的时间一晃而过,家里多了一个人也不觉得对自己的生活产生了很明显的影响,反而是生活成本明显有所下降。彼此的交友圈没有任何交集,对彼此的生活也不加干涉。比起同居人,相叶的存在更像是一个与自己有着性关系的像朋友般的房客。
不可否认他很喜欢相叶。他喜欢相叶漂亮的长相,喜欢他的身材,喜欢他的穿着,喜欢与他交谈,喜欢同他做爱,喜欢看他在自己身下时快哭出来的表情。他觉得相叶像是怀着最大的善意来面对着这个美丽而丑陋的世界,纯粹却不幼稚,柔软又坚强。他是有着欣赏的,也有信任与依赖,但是这一切与心动无关。
他一直觉得爱情这种虚无的东西不过是远古时代就留下的一种冲动,出自于自然的本能。人们不过是喜欢借着这个浪漫的名义去给自己的行为找解释罢了。能够维系一种关系靠的绝对不是心脏几下毫无规律的悸动,所以相信爱情的人会看不清脚下的路,这种东西他不需要。
后来因为工作关系认识了竹野友里枝,书香门第的出身,知书达礼又有点小女人娇气,是他的口味。被告白的时候一瞬间有想到过相叶的事情,但是这三年的相处下来他觉得相叶和自己的想法应该大约是一样的。这种关系,只有谁都不当真才能进行下去。就像游戏,过于沉溺反而会一败涂地。于是他笑着说,这种事情还是让男人来做比较好,然后牵起她的手。
与竹野的交往很顺利。竹野很懂得掌握分寸,就连任性撒娇都像是计算好,几乎不会让他有任何不愉快。他还是很喜欢竹野的,理智上告诉他这种交往可以更深一步,但是女孩子柔软的身体和果香味道的嘴唇都让他兴趣缺缺。
他想自己只是还不习惯,时间长了事情总会变成原来该有的模样。
直到某天他开着车去超市接竹野,外面还突然下了雪。送她回去之后,樱井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不自觉地想起相叶,担心他没有带伞,毕竟从车站到公寓还有一段距离。说好周日去逛街买帽子的,后悔着果然还是应该立刻就去的,耳朵冻出冻疮来就糟糕了。
“外面雪很大呢……”竹野走到樱井身边小声道。
樱井点点头,“所以我要回去了。”
“……诶?”
樱井回到家的时候吓了一跳。空气弥漫着浓重的酒味,地板上到处都滚着空的易拉罐,走过去时不小心踢到一个,发出金属之间碰撞的清脆声响。
“相叶?相叶?”樱井喊他的名字,得到了小声的回应。
“お、おかえり……”
循着声音找过去,相叶坐在阳台的水泥地上,身上都被飘进来的雪花打湿了。樱井从来没见过那么颓丧而邋遢的相叶。凌乱的头发,身上都是泼洒的酒渍,双眼通红,脸上都是眼泪的痕迹。
“怎么了……”他蹲下身,拿开他手里的酒瓶,放柔了声音问他。
相叶看着他,眼里却没有焦距。
樱井叹口气,心想大约是工作上的事情,抱着他的腰就要带他回卧室,却不期然被相叶一手挥开。
“你滚!”
樱井倒退两步,怔了一下,随即又好笑地摇摇头。
算了算了,不和酒鬼计较。
他又再次上前,一个用力把相叶抱在怀里,相叶不停挣扎着,樱井使出吃奶的力气这才制住他,强制地拖进了卧室,扔到床上。
这么一折腾相叶也累了,趴在床上没了什么动静。樱井在原地喘半天,这才走过去去脱他的衣服,换上干净的睡衣,塞进被子里。相叶迷迷糊糊地还在呓语什么,樱井也没兴趣听,只是担心他刚才那会是不是会着凉,拿了四叶草的杯子冲了杯速溶姜茶,去哄着相叶喝下。
相叶喝完之后,盯着樱井手里那个杯子看了半天,樱井在一边莫名其妙,正想转身去厨房放好,却被相叶一劈手夺了过来,狠狠砸在了地上,
樱井惊地躲闪不及,有几片碎片打到他腿上。
“真是的……”樱井也不知道相叶今天这暴躁的脾气怎么来的,只是还心疼那玻璃杯,小心翼翼地捡起来碎片丢进垃圾箱,收拾完之后再去看相叶,已经在被子里蜷成一团睡过去了。
洗了澡,随便吃了点冰箱里的剩饭,对着电脑也不知道做些什么,总是想着相叶的反常。他叹口气合上笔记本,干脆走进卧室躺在了相叶身边。
环着他的腰抱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头顶,有种说不出的满足和放松。怀里的人微微张着唇,时不时小动物似的吸下鼻子,微微推开他一点,让冰冷的空气灌进来,他就会皱皱弯月似的眉毛,主动地贴上去。
可爱到都不想放手。
被突然的想法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继续思考,怀里的人忽然有些不安地挣动起来。
“翔ちゃん、翔ちゃん……翔ちゃん……”
樱井愣在了那里,没有想到相叶会在梦里都喊自己的名字。
“好きだよ……翔ちゃん……比谁都……”
樱井翔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夜晚里相叶的样子,那种无意识地溢出来的悲伤近乎痛苦,深深地刻在他漂亮的眉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