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K，KT向，生子]295小故事

四字母是啥= =

========

LS你是新来的吧？

连四字母都不知道的还跑来回复，这楼好气场

上三字母的那位，已经说了这文3K有发，你去那边抱大腿可以的，08年过来的这种文还看的嗨就不说你什么了

掐的是LZ和文也在掐回复，但也没每个回复都掐，你自我代入个什么劲，真是给自家长脸啊，你要不让LZ上个珠宝看看

你LS

我知道三字母，知道四字生物

还真不知道在这SZB的那位说的四字母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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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LS，四字母这个说法有问题么？

三字母那位也够吃饱了撑的没事还给自己开一枪

楼大，你不会是坑了吧。

不要哇!我大爱生子文的,KK生子好少,难得这么喜欢楼大的文哇.

?

楼大，一定不要坑哇。

我真的是大爱生子文的，而且也很喜欢大大这种风格的文呀。

掐了。。。

只是轻轻的触碰。
光一的吻，只是擦在刚的唇边，那样小心翼翼，仿佛再加重力道怀中的人就会化为虚无——就像无数次梦中醒来时那样。
可是他的眼睛却又那样大胆执着。他一直没有阖上眼帘，就那么认真地一直望进刚眼眸的深处。
那样一个温柔的吻之后，光一垂下头，安静地把头靠在刚的颈窝。
就仿佛是终于玩累了的孩子，找到了回家的路。也像是和敌人对抗了许久的勇士，终于可以休息。
堂本刚感觉到了温柔的触觉，那是光一柔软的发丝和他均匀的吐息。
刚觉得下一刻就可以哭出来。
为了这久违的、就像是什么都还没发生过一样的相依相偎，像是小时候，那两个明明很害羞很胆小，却拉起手来就可以面对所有危险和未知的孩子。
“光一……”
“嘘……刚，别说。”
“我……”
“刚，借我靠一会，就一会……我会放开的。会的。”光一的声音轻得如同虚幻。
他用双手更紧地围住刚的腰，“呐，刚。记得吗，第一次的对话？”
刚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办法拒绝这样的堂本光一。那样在所有面前都是那样可靠那样英勇，却赖在自己这里，真实地展示出所有疲惫和任性的，光一。
“……在河边，你穿着红色衣服的那一次吗？”
“果然刚一直都这样认为的啊。”那个埋着头，完全看不清表情的人语气里露出些微的得意，“不是啊。早在那之前我就和刚见过了，只是刚不知道那个是我。”

这是堂本光一的秘密。
其实也不过是个很俗套的一见钟情——只是两个当事人自己不知道。
因为变成人还会带着狐狸耳朵，所以总是保持着原型的小狐狸，在经常去玩耍的河边遇到了刚刚能变成人的银龙。
十三四岁的模样，明亮的眼睛，柔软的面庞，蹲在河边对着河里的鱼说话。
光一屏气在附近一动不动地伏了很久，才小心地偷偷爬到离两步远的地方。
就那样歪着头，注视这个山里罕见的生灵。
刚几乎立刻就注意到了。
他的笑容一瞬间盛开，光一觉得那一刻山上所有的花都开了。

“早上好哦。”

这就成了他们之间的第一句。

光一却偷偷跑掉了。
回去认真地修习法术，并且，在常常偷偷跑去那条河边看那个孩子来了没来。
终于在他能够变出完美的人身的某一个清晨，他再一次遇到了堂本刚。

“那之前……你见过我？”刚有些迷惑地皱皱眉头。

小的时候啊……那时候的自己大约很害羞，胆子不大，怕黑，怕虫子，怕飞到高空，还很爱哭，最喜欢拉着龙族几个小伙伴每天跑跑跳跳，也喜欢坐在山里高高的大树下安静地看天空。懵懵懂懂，却什么都相信，觉得什么人都很美好。
后来大一些，能变成人，就喜欢偷偷从河里游到外面玩。离龙族不太远的地方，有片很美的地方，山坡山谷起起伏伏，有很多其他的小动物。后来刚才知道，那是狐狸的领地。
有赤色的狐狸，非常漂亮。
红色纱衣涌动如云，半长的浅褐色发丝中利落优雅的脸部线条，狭长的带了笑意的温柔眼睛。
那是……堂本光一。
让刚刚从水里爬出来的自己，一下子惊艳到，以为是个女孩子的……堂本光一。

当然很快就发现了那家伙根本不是什么娇弱甜美的女孩子的事实。

“啊……居然是男人。是女孩子多好，是个女孩子就把你娶回家啊……”
后来慢慢和光一熟悉起来以后，似乎还曾经开着这样无聊的玩笑。大约也曾在被那家伙“欺负”后对着他大喊，“你这头野蛮的狐狸！把我初恋的可爱女孩子还给我！！”
……

“见过啊。所以……我拥有的关于刚的记忆，比刚拥有的我的记忆要多啊。我赚到了。”光一抬起头，笑容里竟真的带了满足，“就算刚会离开我，我也有那么多回忆。比刚以为的，还要多。”
“我知道那么多刚的事情。比任何人知道的都多。”
“在这方面，没有人能赢过我。”
他笑弯了眼睛，就像是真的很开心。
刚张了张口，却不知怎样回应。他想说何必呢，用这样认真的语气说这种又痴又傻的话。既然今天可以说出来，当年又为什么放弃了我们的孩子选择了权力呢？既然今天可以这样深情地看着我，当年又为什么只肯留给雨中的我一句冷漠的话呢？

环着自己最重要的人，光一慢慢褪去最初那种绝望和惶恐。
说出了那样没头没脑的话的他，至少在此刻，是安心和满足的。

“王……”又有人跑进院子，却在看到相互依偎的两个人时惊得停了脚步。
是町田。
刚如梦初醒，一把推开光一，背过身去。
光一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似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臂弯。
“恩……”他看着刚的背影，漫不经心地问町田，“什么事？”
町田仍然是满脸的震惊和不可置信，眼光在刚和光一身上来来回回。
“什么事？”光一把目光转向町田的方向，加大了音量。
“啊，是！”町田这才发现自己的视线太过失礼，他深深低下头，“唔，是……”他犹豫着。
“不用吞吞吐吐，这里没有外人。”光一终于皱了眉头。
町田仿佛又怔了一下，再次抬眼看了一眼穿着白色长袍的那个人，但马上重新低下头去，“是那个孩子，他好像不太对劲……”

“什么？？！！”这下出声的，就不仅仅是狐王了。
裹着素色袍子的那个人一下子就转过身来，面色苍白，大大的眼睛直直盯着町田。

光一沉默地看着床上好不容易睡着的一大一小。

他们匆匆赶到295房间的时候，那个小小的孩童已经陷入浅昏迷。他额头滚烫，双颊染上了不正常的红色，眉心皱得紧紧的，小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一呼一吸对于他来说都仿佛很困难，每次吐息都带出不自觉的痛楚呻吟。
这是本不该出现的。
龙族的孩子一般都有如神佑，自小便往往精力充沛，不大会生病。

光一从来都没有见过那么失态的刚。
他看着刚煞白着脸，惊慌无措地扑到295的床前，先是手忙脚乱地去探295的额头，又一边连声叫着“宝宝”、“宝宝”，一边摇295的双肩。但就是这样失态，都可以看出刚克制着力道。
他怕伤着孩子。光一在心里默念。
果然……就是他的孩子。
这下，连那一丝本就微弱的“因为长得并不像刚，也许是养了别人的孩子”的希望都彻底破灭了。
不是自己的孩子，怎么可能如果担忧？
不是和自己爱的人生下的孩子，怎么可能爱到这个份上？
光一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宝宝，宝宝你醒醒，你怎么了？”刚的声音似乎带了一点哭腔。他似乎在这一刻失去了本该有的冷静和理智，面对着他突然重病的挚爱的儿子。
此刻的他似乎是因为过于焦急无措，忘记了自己和光一现在尴尬的距离，也忘了光一根本就以为295是自己背叛他和别人生下的孩子。
“光一……”在光一措不及防的时候，刚突然就那样回过头，“光一，怎么办？？不应该这样的！龙族的小孩子不会这样生病的！”
刚的语调和小的时候一样柔软。
大大的眼睛剔透莹润，带着隐隐的泪光。里面慢慢的，都是依赖。
像是小时候遇到了害怕的事情，拉着自己的衣袖的那个孩子，用那样充满依赖和无措的眼神看着自己。那是自己永远都无法拒绝的眼眸。
光一猛地垂下眼帘。
他不想承认，就算他觉得这个孩子可爱，就算他没法控制自己喜欢这个孩子，就算他知道如果这个孩子有什么问题刚一定会崩溃，他还是在看到295重病的某个瞬间，产生了“如果这个孩子不在了……”这样可怕的想法。
他为此恨自己。
可是，就算没办法就那样心甘情愿地欣然伸出援手，这样去救刚的孩子。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上前，把手按在堂本刚的肩上，光一沉声喊道，“刚！看着我！”
他带着冷静和沉稳的眼神仿佛有种神奇的力量，让刚眼中的不安如同雾气，慢慢沉淀下去。
如同以前一样，在一起的时候，对方的一个眼神，就可以让自己莫名地得到巨大的勇气和力量。
“刚，别慌。”

“町田，去准备冰块和清水，把族里的大夫喊来，再去我书房里把长濑上次带的丹丸一并拿来……”他一边用手轻拍刚的背一边吩咐在后面垂手侍立的町田，“今天哪几个侍奉295衣食？都唤过来。”
刚似乎也在光一的从容中恢复理智。
他拉起295的手腕，缓慢但是稳定地将自己纯沛的灵气送入295的体内。

下人们手忙脚乱地给295敷上冰袋，又小心喂了些水，把上次长濑带来的被吹嘘为“绝对可以起死回生啊”的灵丹让295服下。
这期间，刚一直源源不断地为295输送着灵气。

3、4岁的小豆丁在也在刚的灵力滋润下不断长大，变成本该有的7、8岁的样子。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不似方才那样急促。
可是光一完全没在意295到底怎样了，他只是一直注视着专注地给295输送灵气的刚。
大约是因为灵气流失了不少，刚的气色显得有些不好，面色更加苍白，甚至额上渗出了汗珠。
光一忍不住就想那样阻止刚，想说你歇一歇，你不要这样勉强自己。
可是他没说。
是啊，阻止刚的立场在哪里呢？那毕竟是刚宝贵的孩子，和自己毫无关系。

“爹，爹爹……”
295并没有醒来，他不适地小幅度扭动着身体，在自己陷入的黑暗中无意识地呼唤。
声音很小，很微弱，有点气力不济的感觉。
?“爹爹，爹爹……”
刚把自己的额头贴上295的。
“哎。宝宝乖，爹爹在。爹爹就在这里。”
“宝宝不会有事的。”
“爹爹一直就在这里的。”
“爹爹一直守着你，爹爹会保护你的。”
“没有人能伤害我的宝宝。”
……
他似乎在安抚怀里的孩子，也似乎在对自己喃喃自语。

“……妈妈……”295忽然唤出了这样一个词汇。
刚一下子怔住。
“妈妈……回来……”
那个虚弱的，连呼吸都仿佛要花费力气的，没办法醒来的孩子，断断续续说出了这样的话。
让人无比怜惜和酸楚。

“他的……妈妈……在哪里？”
光一简直不知道自己该痛恨这个抛弃了刚的女人，还是该痛恨现在这个心软的自己。
刚犹疑地看向光一。
“狐族消息还算灵通，你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我……派人帮你把她找回来。”
光一避开了视线。
说着这样的话，他觉得自己的心痛苦地简直要撕开。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背叛自己。是在把他一生的至宝拱手让人。
就因为有了一个孩子，就因为孩子需要他的妈妈……
也许……还因为……刚爱那个女人。

刚深深地看了光一一眼。
然后回过身去继续抱住怀里的孩子，却再没有说话。

町田忽然来报，说是已经把这几日服侍295的几个人带到院内。
正自心烦的光一索性走到屋外，决定先盘问她们一番，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因为心情不好而黑透了一张脸的狐王比平时显得更加严厉可怕，被带来的狐族侍女都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是深埋了头跪在那里，光一问一句才喏诺地答一句。
不过看狐王陛下本人，却似乎根本就没觉得他吓到了人，或者他现在似乎有点迁怒的冰冷眼光有什么不对。
旁边的町田小心翼翼地偷瞄一眼径自问着问题的狐王，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因为从小就开始侍奉在光一身边，所以町田知道，堂本光一他一直如此，对于真正放在心上的人，温柔纵容，关怀备至，从不吝惜笑容，也会露出很放松的一面。但是若是不在乎的人，在他眼里就仿佛不存在一般，根本不假辞色。
自己一直对光一崇敬至深，甚至可以说带了一些暧昧的恋慕的情节，但光一却从未真的把自己放在心里。当然，光一一直对他很好，可是……不一样的……
町田想起方才自己看到的情景，那个拥抱看起来如此契合，那种依偎没有人可以插入……
他轻轻咬了咬嘴唇。
不过，能一直侍奉在自己憧憬的人身边，也不失为一种幸福吧……也许……

光一的作风一向干脆利落，很快就把该盘问的问了个清楚。
这几日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到这个院子中来。除了日常服侍的几个狐族侍女和狐王本人，只有町田和米花有时会来看看。
今早来给295送餐时，他也还是好好的，没有任何不适。
……
光一皱眉。
如此突然的高热和昏迷……

想着还是问问刚的考量比较好的光一走进房内。
然后，愣住。
大片大片日光透过窗子照在地上，也铺在床上，明亮却不灼目。光韵中可以辨出梅树隐约的枝影。
就在这样剔透的光辉里，那个人可能因为刚才输送灵力过于疲惫，这时已经睡着了。
阖着的眼帘遮住了那双任何时候都无比灵动的眼睛，他的面部线条也放松下来，显得无比安静恬淡，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灵。可是微微嘟起的嘴唇使刚看起来就像个单纯的小孩。
他的臂弯里是那个还是娃娃脸的孩童。
虽然呼吸仍不算平稳，也偶尔低声呢喃着什么，但也看起来好了很多。
偶尔有风吹来，带着淡淡的花草香气，温柔地撩起光一的发梢衣角。
他觉得……恍如隔世。

怔忡着走到床前，伸出手，他情不自禁地想去碰触爱人的脸庞。
可是……终于还是在真正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之前，光一的手停顿在了那里。
他表情变幻，深沉复杂。
最终，还是把手收了回来，紧紧地握成拳藏在袖中。
然后转身，疾步走出房间。

房内，堂本刚睁开了他美丽的眼睛。
然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雨。
滂沱大雨。
恣肆的闪电带着要劈裂天地的威吓。
狼狈不堪的纤弱身影，立在空阔黑暗的庭院中。他早已浑身湿透，在风雨的背景下，直如鬼魅。
“光一，光一……”他执着地一声声嘶喊。
一声比一声嘶哑，一声比一声凄厉。
“光一你出来啊！你出来见我一面，求求你……”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求你听我说……”
“光一……”
“光一……”
那喊声如此歇斯底里，就算在急骤的风雨声中听来也直击心口，让旁人都忍不住心痛。
“光一，我知道你在里面……”他抬头望向前方的房间，那里有火光，有人影。
他能灵敏地感觉到里面有那个人的气息。
曾朝夕相处、让他感受过无限甜蜜的那个人，现在却留他在苦雨疾风中，甚至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光一……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光一……”
“可是，他是我们的孩子啊……光一……我们的孩子啊……”
他声音中的哭腔渐渐浓重，终于最后，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了隐隐的哭咽。
那个茕然的身影也终于气力不济般跪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公子，您还是先去休息吧。王子殿下说他今天不想见您。”有侍女从房中出来，在这样肃杀孤苦的气氛下，声音有些颤抖。
刚不可置信般，愣愣抬起头望向房内的烛火光。
“光一！！”
“光一你出来！！”
“堂本光一！！！！”
最后，他开始绝望地嘶喊着“堂本光一”，声声泣血地喊出这个对他来说本意味着温暖的字眼。
仍然没有人应答。

房间的门又开了。
这次走出来的是一个背脊直挺的背影，步伐从容缓慢。
“近藤长老……”侍女对他恭敬地弯腰。
“堂本刚，”那个人撑着伞走到他身边，“你这是何苦。”
“人生在世，母生父养，长幼有序，是为伦则。你和王子陛下已是异族，又同为男子。在一起已经有违天道，还要逆天诞子，有违伦则。我狐族断断不能容得这样的妖孽诞出。”
刚的双目毫无色彩，一片空茫，里面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若此子诞下，光一王子必然难以承得王位。”
“所以，在你想清楚之前，他不会见你的。”
近藤长老的声音生硬如冰。
“……想清楚……”
“如果你放弃这个孩子，还是可以留在我王子身边的。只要你答应，就算王子陛下他日成亲，迎娶门当户对的狐族之后，我也可以保证你的地位不受威胁。”
“放弃……孩子……？”堂本刚就像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无意识地重复着。
他觉得自己的心裂开了一个口子，鲜血四溢。

一个青瓷瓶递到刚的面前。
“如果你答应了，请喝下这药吧。很快就可以生效。”
堕子之药……么……
“……这是，光一让你交给我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是的。王子陛下说，这药于你自身并无损伤。”
“于我……并无损伤……？”他竟然笑了起来，先是小声低笑，接着是纵声大笑。如癫似狂。
“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无损！”
“有悖天道，有违伦则……为了那个什么王位吗……哈哈哈……”
“好极了……简直好极了……”
他踉跄着站起。

“堂本光一！！！虎毒尚不食子，就算我未提前言明，就算这孩子于你的大业有碍，他也仍是你的孩子！！”
“你竟想杀死他……”
他夺过近藤长老手中的瓶子。
冷笑。
带着决绝和恨意地冷笑。

他猛地把瓶子摔在面前的地上。
青瓷瓶碎成一片一片，和着溅起的水花，宛如破碎的梦。
该清醒了。
早知道这是场梦魇，又为什么当初一头跌入，想着陪他生生世世？
“堂本光一……就当我们，从未相识！！”

龙吟。
仿佛可以穿透天地、直上九霄的龙吟。
凄厉如泣血之哀鸣。绝然如最后的告别。
闪电劈过，将天地照亮。随之，雷声隆隆，撼人心魄。
一个巨大的身影盘旋着腾空而起——那是传说中的接近神的存在，施云布雨张狂自在的龙。
山中蛇鱼都纷纷藏头躬身，屈服在这久久回荡的啸声中。
那夜，住在几座山外的农夫村妇都看到天边的龙的身影，纷纷跪地祈求平安和庇佑。
只是没人看清，那龙鳞隐隐闪光，雨水打在上面又流下，如同泪泣。

“啊……”
堂本刚蓦地坐起。
月光明亮，树影横斜。
怀中是已经健康长成孩童的儿子。
是了，是在狐族。295高热迟迟不退，自己不得已留了下来。
很久没做这个梦了啊……刚轻轻吁一口气。

那是他作为龙的第一次飞翔。
曾经因为怕高，只肯潜水，不肯高飞。
却在那样的时候，冲天而起，飞了一日一夜，飞回了属于自己的山水中。
永远也忘不了吧，那样漆黑的云层，和近在身畔的电闪雷鸣。
却也意外地没有那么害怕，也没有再哭泣。大概明白，自己已经不能哭泣，不能撒娇，也不能依赖了吧。
需要独自笔直地站立，去面对这个冰冷的世界。
就算懦弱胆小，也要保住自己的骨血。

和那个人的……骨血……

“谁？！”突然听到响动。
“……是我。”

是堂本光一。
月光中，纱质外袍拂动着温柔的气息。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刚，你怎么了？”
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叹了口气，“你怎么在这里？”
“我……”光一张了张口。他想你要我怎么回答呢，说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跑回去睡觉？说我怎么可能睡得着，所以干脆一入夜就过来，在门口坐了大半夜？
“刚处理完族里的事，顺便过来看看……”他最后这么说。
刚了然地点点头，“果然还是忙于公务啊……”
光一觉得他的语气似乎带了那么点不屑或者讽刺的冷意，但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多想了。于是讪讪地没接话。
良久。
“那，那你睡吧……我不打扰你……”光一觉得自己这种紧张和笨拙实在是莫名其妙。到了这人面前的自己总是有那么点脑子不够用。
刚意味不明地眨了眨眼睛。他想起刚才的梦境，摇摇头，“不睡了。你愿意陪我聊聊吗？”
光一瞬间睁大了眼睛。他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月夜总是带着些许浪漫和怀想。
并排坐在屋外的台阶上，身畔就是那棵花已开尽的梅树。
刚没有看光一，只是一直仰头看着这棵还不算大的树。
“二十年了……吧？”
“恩？”
“这棵树。”
“二十年零二百三十一天。”光一的声音很低，有点孩子气的委屈，“刚离开的那天我种下的。”
刚默然。
离开的那天？
是我在雨中呼唤而你冷漠以对的那一天吗？
是我说了“就当我们，从未相识”的那一天吗？
他简直不知自己该为光一能这么清楚地记得那天而感动还是该气愤地拂袖而去。
“那天，你……”
“恩？”
“罢了……”刚摇摇头，他觉得疲惫，那天的事连说起都仿佛会耗尽全身的气力，“不提也罢。”
光一有些疑惑，皱皱眉，“我那天原本想……”
“你还记得那棵老梅树吗？”刚打断了他。
“……怎么可能忘呢？”

“光一，你看那棵梅树。”
“恩？”
“那棵哦。已经开了三百年了呢。”
“三百年啊……”
“恩，我们以后也要这样走下去啊，三百年，三千年，一直一直，永远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光一无意识地低语。
“光一也还记得啊。”刚的笑容飘渺，“我想那棵梅树大概还在吧，不过也没再去看过了。山风林月大概依旧，不过，人心总还是善变的东西啊。”
因为心变了不在我这里了所以离开了吗？光一心想，却没有出声。
“呐，光一现在快乐吗？”
“……快乐？”没有你，我的世界都是没有感情色彩的灰色啊。快乐与悲伤，都根本无从谈起。
“恩。当了被大家尊重的威风八面的王啊。”刚还是在笑，“这是光一的愿望吧。”
“……”
“光一还说过，族中的事务是最重要的。即使以后自己的爱人生了病，也会以狐族的事优先呢。”
“可那时我们刚认识……”我还不知道我会那么深刻地爱上你啊。
“fufu，不过这就是光一啊。”
是我一直都放不下，被那么狠心地对待后还是在每一个寂寞的夜晚想念的光一啊。
我多么恨你。
可是，在重新被你抱住的那一刻，在看到这棵梅树的那一刻，我也明白了，我有多么恨你，就有多么的……

刚专注地看着光一。
“光一，你不是问我爱不爱那个人吗？那个抛弃了我的人，连我们的孩子都丢下不管的不负责任的妈妈。”
“爱哟。”
“一直，一直……都爱。”
他的眼睛里，有晶莹的液体在慢慢聚积。
他却笑得那么美好，没让它们滑下脸庞。

在那一瞬间，光一恨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是不是如果当年就死在狼族，死在那场战争里，就不会回来面对刚已经不在的世界，不会在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再被刚轻轻巧巧的一个“爱”字摧毁整个世界。

“王？王？”
“王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醒过神来时，已经是在自己的书房。
“王，你松开手啊！求求你！！”
町田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光一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
血。
啊，是指甲刺伤了吧……可是，为什么一点都不疼呢……
刚才听完刚的话，就直接跑掉了么？
有些想不起来。
这样的自己，真是没用啊。

刚。
刚……

红衣的最后一角也消失在了门外转廊。
那是伸出手也挽不住的温度。
在一地空明澄澈的月光中痴痴地看着对方潇洒地离去，只剩自己一个人在梅树下叹息、回忆，哭泣，或者微笑——也许是这些年做多了这样的梦，刚有些弄不清楚现在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
他的眸子里仿佛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把自己隐藏，也把这个世界放在了和自己无关的地方。
但也许，就算拨开了那片阴翳，他心里也只有一片空茫。

月光中，一袭白衣倚在梅树上微微仰头的堂本刚美丽得过分，却也因为太过美好，显得有些不真实，似乎下一刻就会消失，或者破碎。
他的表情在慢慢发生变化。
本来怔忡的神情中渐渐掺杂了疑惑，他皱起了眉，仿佛在思索什么。
不知为何，他的脸愈来愈苍白。
如同有闪电劈过的天空，他的眼眸中隐隐闪过一道光芒，却迅速灭了下去。然后，有什么东西，似乎终于崩裂。
他猛地垂下头。

发丝的暗影挡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到那已被咬得没了血色的下唇。
“……傻瓜。”
“我们都是……傻瓜。”
带了颤音的话语，听不出来到底是因为喜悦还是悔恨，也听不出来到底是带了希望还是绝望。

风吹过，满园都是春花夏草的清香。

房中那个孩子咂咂嘴，翻了个身脸朝上躺着，但仍皱着小眉头没有醒来。
眉眼秀美，脸庞线条利落漂亮。
也许刚从这院子离开的某个人，也曾在年幼的时候，有过一样的睡颜。

只除了那微微撅起的嘴唇，形状像座可爱的小山。
那是这个孩子身上还流着另外一个人的血脉的象征。

“不过有一个条件。”
“只要让我和刚在一起，什么条件都可以！”
“我要你去狼族杀死他们的王子。”
“……狼族的王子？”
“不错。自从凶悍狡黠的白狼当权，已有多次和我族发生冲突。你杀死狼族王子算是为我族立功。这样，我便不再阻止你和那条龙在一起。”
“……可是，杀死？”光一犹豫，他从不喜欢随意地轻贱别人的性命——当然，如果他当时就知道那只白狼王子是他以后想起来就牙痒痒的冈田准一，他可能就没这么犹豫了。
“光一！你怎么可以有妇人之仁。我族亦有许多族人死在狼族手中！”
“……”
“想要守护重要的东西，就必须变强大，必须付出代价。你不想要那条小龙了吗？如果你当了狐王，就没有人能够阻止你们，也没有人能够伤害他。”
“我懂了。我去。”
“那么，明日你便启程吧。”
“明日？”可是明日和刚约好了要见面……
“恩。在此之前不许去见那条小龙。三日之内功成而返的话，就算你达成了我的要求。”
“……好。”

离开的那天，第一次和刚爽了约。
光一边和几个手下赶往狼族，边忍不住回头望向已经只能看到轮廓的狐族的山脉。
那个人，会不会还是那么傻傻的，一边念念叨叨自己为什么又迟到了，一边还是带着期盼的眸子等着自己的到来？
我会变强大，然后保护你。
我会很快回来。
等我。

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哭泣？

光一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他分不清阻挡视线的到底是血还是汗水——或者，两者都有。
挥刀的动作亦有些机械和麻木了，他流失了太多的力气。
他赶到狼族的时候，发现消息不知为何已经走漏。白狼王子不知所踪，等待他的，只有早已埋伏好的狼族战士。
没有退路，也不想退缩。
那么，就拔刀迎战。
为了那个人而战。
就算这些年来一直勤勉修习刀法剑术，也曾战胜过很多刀法超群的人，这仍是光一第一次真正面对生死厮杀，第一次体会鲜活温暖的血液喷溅在身上的感觉——上一秒钟，这些血液还流淌在某一个人的身体里，一下下随着脉动奔涌，昭示着生机与活力。
光一已不知自己挥刀杀死了多少狼族人，他只知道自己的长袍上沾上了愈来愈多的鲜血。
黏腻。沉重。
让人如同窒息般大脑一片空白。

虽然堂本光一真的能力超凡，但终究势单力薄。跟随他而来的几个手下早已不知在何时倒在了哪一片血泊中。
再次挥刀割断一个敌人的脖子后，光一有些体力不支地晃了一下。他用刀撑在地上，以免自己真的摔倒。
不能倒下。他默默咬牙。
刚还在等我。
在那棵开满了洁白花朵的老树下，在那片芳草依依的水畔。
光一咬牙，费力提刀而起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又一次进攻。

在手臂上又挨了很深的一刀后，光一终于喘息着跪倒。他身上已有了很多伤口。过多的失血让他在动作时眼前有些发黑。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落在了脸上。
是……雨吗？
下雨了？
光一模模糊糊地想。

下雨了呢。光一，下雨了呢。
恩。
光一喜欢雨吗？
……还好。
我以前不喜欢雨的。总觉得……很悲伤。这样又纤细又晶莹的雨水一滴滴从天空落下来，不像是天空在哭泣吗？让人也忍不住跟着伤心起来。
“以前”不喜欢？那就是现在喜欢？
谁在说这个了！你这人总是抓不住重点。
现在为什么喜欢？
……就说不是在说这个了……别突然过来拉我的手……

光一清楚地记得，那天两个人相互依偎，安静地看了很久的雨。
雨丝细腻缠绵，雨声温柔缱绻。
沉默了很久，刚忽然别过脸去，说，“现在喜欢……是因为……和光一在一起，哭泣也变得不那么悲伤了。”
光一转过头，看见刚有些发红的耳朵。

今天也下雨了呢。
在这种时候。
已经有些撑不下去了。清晰地感觉到体力在一点点流失，而面前还有那么多敌人。
会死么？就这样……死在这里？
死亡没什么可怕。可是……我怕再也不能见到你。
刚……刚……
你现在……在哪里？

电闪雷鸣，顷刻暴雨如注。
几个狼族战士一起挥刀扑了上来。
光一凝聚了自己最后的力气，怒吼着迎了上去。
他的喊声被雨声湮没，化为一天一地的悲壮鸣响。

刚……
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哭泣？

而在相同的一刻，在同一片疾风暴雨中，在光一所看不见的地方，一条巨大的银龙亦悲鸣着腾空而起。
漫天苦雨，究竟是谁的眼泪？

“王？什么会不会哭？”
光一从回忆中惊醒，看到町田担忧和疑惑的眼神。他这才发现自己可能把心中所想喃喃说出了。
“不……”光一疲惫地摇摇头，“没什么。”
那天终究还是得救了，狐族的支援在那决定生死的一刻到来。光一只记得自己最后还是体力不支地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回到了狐族。
可是，刚已经离开。
无论怎样，都再也找不到。
没人知道龙族到底在哪里，有人说在云的深处，有人说在海的彼岸。可是，光一知道那片山水一定与自己相距不远——可是，却仍遍寻不见。
他这才发现，如果刚不来找自己，自己根本就找不到自己那条有着剔透眼神美丽笑容的小银龙。

那么，就相信他会回来吧，一直一直等在这里——或许，就和离开那天刚独自等着自己时一样。

“谁？”突然有响动。光一警觉地抬头看向门外。
“陛下，许久不见。”
缓步踱进来的，正是近藤长老。
光一怔了一下才想起他已回到狐族。一直因为刚和295的事情，自己心情大起大落，早已忘了该去请个安道声好。
光一起身行礼，却发觉自己实在摆不出客套的笑容，只能刻板地说道：“私事缠身，未能及时为长老接风洗尘。长老近来安好？”
近藤长老自若地走进光一的书房，在旁边的梨木椅上慢慢坐下，“我这把老骨头还好得很。不过，看来陛下并不太好？”
光一垂下眼帘，抿起的嘴唇却出卖了他的心情。
近藤长老微微一笑，带着说不清的意味，“陛下不妨说出来，也许我能为陛下分忧。”
“町田，去给长老倒茶。”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恐惧的东西。
有人怕水，有人怕黑，有人怕虫子，甚至有些大男人遇到狗会瑟瑟发抖，恨不得躲到三丈之外。
旁人眼中的平凡之物，也许在另一些人眼中，是可怕得不得了的东西。
这大概是因为，每个人都沿着自己的轨迹一路走来，有着不同的际遇。一些人笑着的时候，总有些人是在恐惧在哭泣在颤栗着面对自己不想面对的事情的。
有夏草春花，有碧水蓝天，有温暖的笑颜和微醉的和风，这个世界很美好。可是没人知道，在得到幸福之前，到底要经历多少黑暗和泪水。

那么，遇到恐惧，你会逃吗？

堂本刚大概是不会。
也许曾经会。在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曾经历过的少年的时候。
但是，他还是终于明白了，总有那么一些时候，是哭泣也好撒娇也好挣扎也好，都没有办法逃开的。
唯有面对，才能走过去。

所以此刻，他即使微微战栗，也仍然站在了近藤长老面前。
他没法解释自己为何如此恐惧。
这个人其实并未对他说什么残忍的话，或者对他造成什么身体上的伤害。
可是，看到这个人，刚总是不能控制得回忆起那瓶毒药和那个雨夜，那似乎没有止境不会停歇的瓢泼大雨，那仿佛能刺得人生疼的雷雨闪电。

想起那一天，他失去了他最爱的人。
那种挖心剖骨般的疼痛。

“那天，根本不是光一要你去接我的，他可能甚至不在狐族。”就算害怕得两手都渗出了汗，只能紧紧捏住自己的袖口，刚的眼神仍然称得上勇敢无畏。
“我说的对不对，近藤长老？”
对面的人嘴角微微扬起，勾成捉摸不透的弧度，“哦？”
“那天你来到我和光一经常见面的地方，因为那里并不好找，我便自然以为是光一告知了你；加上他几日前对我说，他跟族里坦白了我们的事情，我便想当然地觉得你来找我没什么问题。”

刚扯出一个苦笑，眼神渺远。

很难相信，竟然有那么大一棵梅树，在这山的深处，在一条清溪之畔。
不是梅花盛放的季节，但是梅树的叶子郁郁葱葱，摇曳着午后的阳光，洒下一地细碎斑驳的光影。

“这头狐狸，怎么还不来！”
刚坐在溪边，恨恨地拉扯着水边的青草。
“……应该只是很忙吧？在自己的族里面，总不会出什么事啊。也应该不会生病……的吧？身体不是一向很好么……”他一边低声抱怨，眉尖却微微皱起，带着隐隐的担忧。
忽然又想想起什么似的，轻轻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Fufu，会不会是个惊喜呢？”他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他笑容温柔羞涩，像个可爱的女孩子；却又纯真甜美，像个纯洁的孩童。

“这位公子，可是姓堂本？”
忽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刚一跳。
抬头。
是个看不太出年纪的男人，一身肃杀的黑色。
他明明没有笑，却让人乍一看带着些许隐隐的笑意，再看时却又觉得是看晃了眼。

“……你是谁？我似乎不认识你。”刚迟疑着问。
“敝姓近藤，是狐族中人。”
“那光一他……啊，光一他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光一不能来？他难道真的病了？刚忽然不安起来。
近藤却并没有回答刚的问题，而是淡漠而笃定地问，“你已有身孕吧？是王子陛下的孩子。”

刚一惊，向后小小退了一步。
“你……”
近藤仿佛从他脸上看到了他未说完的话，“是，我知道。不仅我知道，光一王子也已知晓。”
刚瞬间睁大了眼睛，“他……知道了？那他……”
“堂本公子，你该知道，光一陛下有一天是要做狐族的王的。”
近藤的语气很稳，很平静，却说着直刺得人心淌血的话语，“想要成为狐王，怎么可能会允许一个男人给他生下继承人呢？族中之人会认为那是妖孽吧。”

刚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听懂，只是怔怔地看着他面前站立的男人，“成为狐族的……王？”
“他……不喜欢这个孩子？”
“你觉得他会喜欢一个挡在他王者之路上的孩子么？”
刚低下头，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酸。
他想起刚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光一说过的，狐族很重要，比爱人……还要重要。
他忽然发现自己把光一说过的话，都好好的记在了心里——大概那人的一眉一眼一颦一笑都已经在心里了吧，不用刻意想起，就永远都不会忘记了。
“光一在哪里？”
沉默了很久，刚低声这样问。

当年的刚就这样跟着近藤来到了狐族。

“可是来到狐族，我只是一直被关在那个院子里。”刚皱起眉，慢慢说着，“虽然我能感觉到光一的气息，也看到了他的背影，但却并没有真的看到他的脸，也没有真的听到他对我说一句话。”
“那不是光一，对不对？”刚忘记了自己的恐惧，他觉得气愤，也觉得心疼。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些年一无所知的光一。

只要一想到，堂本光一这个看起来聪明可靠却最会委屈自己的笨男人，也许一直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消失不见了，甚至可能千山万水碧落黄泉地焦急寻找过自己，就忍不住胸口也疼痛起来。
因为找不到，所以沉默着把自己藏起来了，只肯在夜里舔舔伤口，是不是？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重逢，却每一天每一天都穿着我最喜欢你穿的那件红色衣服，希望在重逢的时候让我看到最喜欢的你，是不是？
一直在……等着我，是不是？

仿佛细小的红色火苗嘶嘶作响地灼烧着心脏，刚觉得自己焦灼起来，带着说不出的滋味。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对不对？”
刚直视面前的近藤，第一次这样大声地对着这个让他恐惧的男人质问。

那个男人却似乎不为他的怒气所动，只是挑了挑眉，甚至带着玩味的表情。
“为何突然这么想？”
刚颓然一笑。
“如果那天他在，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有个孩子？……有个……他的孩子……”那样狂乱的呼唤，那样绝情的话语。
如果今天像是完全忘记了一样，那么，也有一个可能，就是真的不知道。
“他本该知道我有了他的孩子，不是吗？”
“从他见到我，就笃定了这个孩子是我和别人的。就算最初我以为他是故意不想相认，或者他认为我放弃了我们的孩子……那么昨夜，他不该逃走。”
是啊，那么仓皇绝望地逃走，甚至说不出一句告别的场面话。
如果他知道那个是他的孩子，就该知道那个“爱”字到底是对谁说的……
就该听得懂说出那句话时，刚凌乱了的心跳声。
“他竟真的以为我和什么‘女人’有了孩子……”刚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化成轻轻的叹息。
哪里来的女人？你进入过的心，哪里还住得下别的人？

近藤笑了。
仿佛笑得很开心。
“难为你竟然想通了。”
他的语气甚至是轻松的。
“其实本来也不算是什么太难的迷阵，只叹当年的你们实在单纯得过分了。”

刚咬住嘴唇。
他眼中满是悔恨。

可是近藤却突然敛住了笑，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他抬起头看了看太阳。
春天的阳光并不强烈，照在身上也不能驱散那初晨些微的寒意。
“可是……”
近藤也带了叹息的口气。
“已经晚了。”
“堂本刚，你最宝贵的东西，可能已经找不回来了。”

堂本光一缓缓地走进295的房间。
刚不在。
虽然惊异于刚在这个时候竟然没在房间，但光一此刻实在心绪烦乱，已经没有余裕去想这个问题。
不在这里……也好。
光一在床边坐了下来。

床上那个孩子非常可爱，光滑的小脸蛋，嘴巴的形状和刚一样。
光一忍不住拿手指肚蹭了蹭他的小脸，动作无比温柔。
“刚一定非常疼你。”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却带着柔软和悲伤，“真是……让人羡慕。”
羡慕可以得到刚的溺爱和温暖的你。
“刚绝对不能承受……失去你的痛苦吧？”

“陛下知道那种可以让人睡下去就永远不会醒来的药吧？”
“忘忧草。”
“那个孩子不会再发热，不会再颤抖，也不会再呓语。”
“他会永远安静地睡下去，沉没在他的梦中，再不醒来。”
“要救他，其实很简单。”
“只是要狐王陛下您把狐珠送给他。”

刚才近藤长老说的话仿佛绵长的锦帛，不断盘旋缠绕在身上，怎么都挣扎不掉，只能看着自己慢慢窒息。

“用你的命换他的命，你愿意吗？”

如果不救呢？
他听到心中有一个邪恶的声音。
就让这个孩子这样沉睡下去，让刚失去这个和那个女人相联系的纽带。
让自己忘记，刚美丽的眼睛曾充满爱意，甚至充满欲望地专注地看着某个女人，和那个人共度迷离的爱与欲的夜晚，用摇曳的身影和混乱的喘息。
如果可能，就把刚锁在身边，哭泣也好痛苦也好求饶也好，都不再理会，就这样一起，沉入地狱。
——地狱有什么不好？只要你在。

可是……
他握住孩子的小手。
那么纯真的脸庞。
让人看到就会想要宠爱的孩子。
如果失去这个孩子，刚的心中一定会多了一道再也消失不掉的伤口吧，稍稍一碰，便是鲜血淋漓。就算自己肯付出所有的爱所有的包容，穷尽此生，只为了陪在刚身边，听他诉说，抱着他给他温暖，也一定不能再给他一个完整的笑颜……
不，大概，刚根本就不需要自己陪在他的身边——他心里已有了挚爱之人。
那么，也许……也许就这样为了这个孩子死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失去了刚的世界，本就不值得留恋。
心已死，空余一副皮囊坐卧行走，有什么意义？
如果自己已经注定不会幸福，那么就把幸福的可能性完整地留给刚，不好吗？

他那么爱的刚。

和呼吸一样，如影随形的爱。
爱到，不愿束缚，就算看不懂也要宠溺；爱到，说不出那个‘爱’字，却随时可以为了他献上自己的一切。

而且……失去了狐珠，其实并不会真的死去。
只会失去自己所有的道行，失去灵识，失去记忆，变成一只无知无觉的狐狸。
就做那样一只狐狸吧。
和遇到刚之前一样，无忧无虑，不知爱不知恨。
和每一只野狐一样，在春天的青草丛里打滚，在夏天微醉的南风中晒太阳。

也许也会在某个日子，再次遇到带着漂亮任性的妻子的刚——那时的295大概也已经长大，会变成个人见人爱的少年吧，开始属于他的浪漫故事。
也许那个女人会说，刚，你看，那里有一只狐狸。
刚也会走过来，像以前一样把自己抱在怀里，带着感怀的语调，说，我曾经也认识一只狐狸……
那个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的自己，大概会挣扎着跑开吧。
跑回大山里面，不知道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样的温柔……

你会记住我吧？
如果我就这样死去，不，只是我作为“堂本光一”的心，那颗爱着你的心，就此不再。
会不会，一辈子记得？

光一摇摇头，带着几乎看不到的泪光，他微笑。
这是怎么了？今夜真是软弱得一塌糊涂。

他又一次抚摸295细细的发丝。

刚，这一次，可不可以，允许我不告而别？

心中又涌起了雨中厮杀时在心中反复出现的那句话——
刚，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哭泣？
……会不会呢？

所谓狐珠，自然便是光一的内丹。
每一只妖都有属于自己的内丹。他们会在月光最盛的夜半，于宁静的山林中，或花树下，把内丹吐出，和着天地的清气修炼。
这是妖非常重要的东西。
若是内丹落到了仇人的手里，轻轻一捏，那么千万年道行便会毁于一旦，这只妖的灵识也自此不再。
所以妖怪都绝不会把内丹给别人看到。

但是，刚曾经看过光一的狐珠。

那是在很久前的一个月夜。

夜半。
悬于中天之月既圆且亮，似乎抬手就能碰到。
那正是一种叫做千重纱衣的花盛放的季节。
这是一棵很大的千重纱衣。
千重纱衣的树在狐族有很多，但是很少有那么一棵能像这棵一样，如此之大，开放着如此之多的花。
似乎有千朵万朵，层层叠叠，淡粉色的半透明花瓣在月光中仿佛精灵一般。
风一吹来，便翩跹起舞。

刚睡眼惺忪地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千重纱衣的枝桠疯狂一样地向远方延伸，数不清的花朵在上，银亮的满月在上。
“光一……”他有些模糊地叫着恋人的名字。
马上有温暖的臂膀把他揽在怀里。
“刚，怎么醒了？”
“恩……”刚还有些意识不清。
光一亲昵地用唇在刚的脖颈蹭来蹭去，刚轻笑着缩了缩脖子，却更紧密地依偎过去，“痒……”
光一看着刚的小动作，眯起眼来笑了，眼中全是温柔和宠爱。

“光一没睡吗？”刚嘟哝着。
“恩，今晚月亮很好，修炼一会儿。”
刚眨眨眼，来了精神。
“修炼？”

严格来讲，龙族不算是妖怪，也不用刻意修炼，灵力自然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变强。
所以刚的好奇是很正常的。

“修炼哦。”
“那么光一是有狐珠的吧？”
“恩。”光一看着刚，轻轻点点头，从口中吐出一颗珠子，“就是这个。”
赤红色的珠子，带着明亮的光华。
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光一红色的狐珠在月光中美丽炽烈，如果一颗随时会跳动起来的心脏，又像是一团马上就可以燃烧起来的火焰。

“咦咦……你，你……我也没说要给我看啊。不是说妖怪的珠子都不可以给别人看的吗！”
“刚又不是别人，有什么关系。”
刚别过头，声音低了下去，“你这人，有时候说话还真好听。”
“恩？你说什么？”
“我说光一是笨蛋！”
“……哎？什么啊……”
“fufu……”
“到底在说什么啊？不许骗我。啊，你真是……快说啦，快说！”

是谁，故意恶狠狠地把谁压在柔软的草地上。
“不说就再来……”
“光一你这家伙……从我身上下去！你今晚已经……”

千重纱衣的花瓣悠悠飘下。
山闲水静，岁月安好。

光一把狐珠放在手中。
如同捧住自己的心。
这也是我的心吧，因为没有了它，这世间虽然多了一只无知无觉的狐狸，但再也没有“堂本光一”这个存在。
再也没有那颗一直为你跳动的心。
那为你的笑容而雀跃，因你的眼神而凌乱的心。

缓缓地把狐珠送进孩子的口中。
“带着我的心，留在刚的身边吧。”光一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宁静而洒脱。

最后一丝红色的光芒消失在295的唇边。
光一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在渐渐模糊。
没有了内丹的妖怪，果然很快就会不行了呢。他抓住295的小手。
“快点好起来吧，宝宝，”他勉强笑着，“以后你要是惹刚生气的话，不会饶了你的……”

意识慢慢抽离……
刚，再见。
不，永远都，不会见了。

但是我在的。
想起我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啊。
任何时候。

朦胧地闭起眼睛的最后那一瞬，光一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刚。
是最后的幻象吗？
就算是，也不要紧。
就算是因为我对你过分执着，而让你出现在我的幻觉中，于我也是幸福的。

最初是你，最后是你。
谁能说这不是一种天长地久？

火红色的狐狸。
柔软顺滑的皮毛，一碰就会抖动一下的小耳朵。
不算太大只，也不算太小，恰好能抱在怀里。
以及，抱起来时感受到的，能暖到心里，却不至被灼痛的温度。

刚缓缓地跪坐在地上，视线一刻都没有离开那只软软地躺在地上的狐狸。
他伸出双手，指尖竟有些微微颤抖。
他把狐狸轻轻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在膝上。
“你这个……”刚发现自己的声音颤抖得难以抑制，他蓦地咬住嘴唇，狠狠地闭上眼睛。

“光一是狐狸吧？”当年那个眼睛明亮的男孩子，兴致勃勃地问着他的新玩伴。
“是啊。”
“变回狐狸给我看好不好？”
“不要。”另一个孩子带点别扭地把头转向另一边，仔细看时却可以看到些微的害羞神态。
“哎？不要这么小气啊！变给我看吧。”
“……”
“……啊，我知道了！是因为光一变成狐狸是很难看的颜色，所以才不肯变回去。”

不是难看的颜色啊，相反，是相当耀眼的红。
刚一时有些怔忡——虽然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对一只狐狸产生类似“惊艳”的感觉。
他伸出手，仿佛犹豫了一下才摸上小狐狸的头。
别扭的小狐狸摆摆头抖抖耳朵，想要挣脱刚的抚摸。
“光一的狐狸样子不是很可爱么！就一直这样也不错啊。”刚根本不理会光一微弱的挣扎，径自对小狐狸上下其手。
实在不胜其扰的小狐狸装模作样地龇龇牙，换来刚的轻笑。

仰身倒在河畔，刚把双手放在小狐狸的腋下，把他高高举起。
“光一干脆跟我回家吧，做我的小狐狸，我来养你！”
刚一边笑着一边大声说。
然后他抬起身，在光一的额头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下。
光一完全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刚，举起自己红色的毛绒绒的小爪子，有些不敢相信地按在额头上。
刚被他这种举动逗得乐不可支，一边抱着狐狸打滚一边嚷嚷，“啊啊怎么会这么可爱！”
那只被他抱在怀里的狐狸，仍然是一副愣愣的摸样。

那一串串的笑闹声惊起林中的飞鸟，扑棱棱地带着朝阳的暖辉，飞向远方。

“混蛋！”
刚突然把怀里的狐狸抱紧，力道很大。
“堂本光一你混蛋！”大滴的眼泪从刚眼中落了下来，“谁允许你自作主张把狐珠给295的，我不稀罕我不稀罕啊！你给我收回去啊混蛋！谁允许你认为我不要你了啊，为什么不骂我质问我这些年去了哪里！谁允许你……”

他哽咽着，“谁允许你……不要我的……”
“光一……你回来……你不在了我要怎么办……”
“我还没有告诉你，295是你的孩子啊……”
“求求你……”

他终于痛哭失声。

也许是被勒得太紧，怀中的狐狸动了一下。
然后那狐狸睁开了眼睛。
仍旧是那双看过千遍万遍的眼睛。褐色的瞳，纤细的睫。
那里面，有茫然，有惶恐，有凌厉，有戒备，却惟独没有熟悉的光华和温柔。
属于兽类的眼神。

狐狸是野生的动物，不惯于像狗一样被人抱在怀里，所以几乎立刻就挣扎了起来。
怎么都挣不开，于是狠狠地咬在了禁锢他的那只手上。
可是，那只手却没有松开。
毫不惜力地撕咬了很久，直到那只白皙好看的手已是一片鲜血狼藉，连狐狸都觉得自己的牙齿有些酸了，那人却像是没有感觉到痛一样，固执地环抱着他，姿势都没有一丝变化。
狐狸松开了嘴，警惕又有点奇怪地抬头看向那个抱着自己的人。

刚看着狐狸。
这不是光一。
是光一的话，怎么可能舍得用这样的眼神看他，怎么可能让他这么疼？

可是刚还是笑了。
他用手抓牢仍然伺机逃走的狐狸，慢慢俯下身去，在狐狸的额上印下一吻——就像以前那样。
“就算是只什么都不知道的狐狸，这一辈子，总是……不要分开了。”
刚的声音温柔无比。

一滴泪，滴在流着血的手上，氤氲出一片迷蒙。

旁边的床上，那个孩童也终于醒了过来。
他还不知道，是什么换来了他的平安。
他只是很惊慌地看着一向稳重优雅的爹爹沉默着哭泣。
“爹爹……爹爹！你怎么哭了？”
“发生什么事了？爹爹你别哭啊……”

光一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敲打他的胸膛。
昏昏沉沉地睁开眼。

尾巴。
银色的，带着闪亮的鳞片的龙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在光一身上。
一条小龙盘在一边，睡得正酣。

光一眨眨眼，再眨眨眼，有些搞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觉得好像沉睡了很久，又好像刚刚睡去就在另一个世界醒来。
他抬起手臂掐了自己一下。

这样的动作惊动了旁边的小龙，他睁开了亮晶晶的眼睛。
灵动的双眸呆滞了一下，又马上闪过惊喜的光。
下一瞬，在光一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条小龙已经变成一个小孩，动作敏捷地向外面跑去，边跑边大喊：“中居伯伯——醒了，醒了，快来快来！！”
光一摇摇还不甚清醒的脑袋。
295这孩子在胡乱喊什么啊？……
295？！
光一忽然清醒。295平安了？那……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他抬起手，是人类的臂膀无疑。

走进来的是个眼睛很大带着笑容的男人。
“你醒啦？足足三个月，真是够久了……”

并不起眼的墓穴。
只旁边一棵垂柳和着蒙蒙的烟雨，摇曳生姿。
另一边有一座木屋，矮小简朴。
一个男人静静地立在墓前。

他一袭黑色长袍，眼帘轻垂。
他的神色无比肃穆悲伤，可是又带着卸去了什么重担似的轻松。

“我马上又要走啦。
这次回来，就是实在忍不住，想跟你说说话。
……只剩下我一个人，真的是很寂寞呢。”

烟雨无声，深林空寂。
他的声音带着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的深情，在空荡的林中流淌。

“呐，我见到了啊，那个孩子。
“长得和光一小时候简直一摸一样啊。
“算起来，其实那是你嫡亲的孙子呢。你居然没见过他就这么离开了，真的不后悔吗？”

他的声音更低了下来。

“不后悔吗？把光一骗到狼族，让他去经历一场一定会输的战斗——偷偷走漏了消息的，其实是陛下吧？
“虽然你一直想瞒着我，但你的一举一动，我又怎么会不知道？
“经历过鲜血才能成长……但是，对那个孩子来说，真的好吗……
“让光一成为狐王是你的梦想和希望，可是，那孩子可是一点都不在乎呢。”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轻轻笑了起来。

“你知道么？我告诉他，如果他把王位让给我，我就告诉他怎么救那个孩子，他居然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大概他也想到是我做的了吧——知道那是忘忧草的毒，知道狐王的内丹才能解忘忧草的毒的，除了下药的人，除了对狐族非常了解的人，又还有谁呢？
“可是这个傻孩子，连问都没问，急冲冲地就跑出去了。
“他是……真的不在乎啊。
“可是，他连那是他自己的儿子都还不知道呢，小光真是……一直是小时候那个又傻又倔的孩子。”

“不知道你会不会怪我，毕竟当年你花了那么多心思想要拆散这两个人，想要他好好做狐王。
“不过，反正现在你也没办法把我怎么样啦。
“‘陛下的话，我都会听从。’
“这是我的承诺，我从未忘记，所以就算再不情愿，当年也按照你的话做了。可是……现在，我想要听从，你都不肯对我再说一句话了啊。
“那么，任性一点也没关系了吧。”

他又像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头。
语气也变得生硬。

“你可不要误会了。
“我可不是好心要帮他们，也从来没有喜欢过你的儿子——谁要喜欢你和那个早就死了的女人的孩子。
“可是……他们和我们不一样啊……
“他们……是有幸福的可能的……”

“我信守诺言，一直都没有告诉光一你的死讯，让他一直以为你在云游。”
他凑近，用手抚上光滑的墓碑。
“你也要信守承诺啊，在奈何桥……等我日后去寻你。”

风吹起。
柳绦拂动，衣襟翻涌如云。
不知蔓延至何处的天空，阴沉沉不见一丝色彩。

“都是我不好……”295垂下头。
光一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小脑瓜。
“那天夜里，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伯伯把我叫醒，给了我一颗药丸。他告诉我，如果想要找到妈妈，就吃掉它。”
“所以你就信了？小傻子。”被295叫做“中居伯伯”的男人拍了他的头一下。
“……”
“啊啊，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中居故意取笑他。
“才不是！”295有些焦急地蹦起来。
随即他又安静下来，说，“因为那个人的眼睛……看起来很悲伤，也很温柔……我看的懂的。”
光一忍不住把295揽进怀里。
“他还告诉我，如果我醒过来，就把那颗红色的珠子还给狐王陛下。他说那颗珠子只是帮我醒过来，不需要一直在我身体里的。”
光一有些百位陈杂。
“那，刚他……”
中居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哦哦，小刚啊，他去山里给你采药，嘱咐我过来帮忙照顾你。”
“真是贤惠啊，小刚。”
光一怀疑自己一定是看错了，不然他怎么看到这个看起来很温厚的长辈露出了很……暧昧的笑容？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哦……”中居神秘地凑到了光一面前。
……

同时。不远处的山中。
放下手中盛放草药的篮子，刚抬头看看天空。
带点阴沉，带点湿漉的感觉。
像是现在自己的心情。

虽然很快就把狐珠送回到了光一体内，可是，那之后，光一一直沉睡不起。
狐族那边传来了近藤握住了狐族大权的消息。
……他真的不是想害死光一么？可是如果真的是有意加害，就没必要告诉295把内丹还给光一了啊。
刚叹口气。
他不明白，却别无他法。只能等待。

每个夜晚抱着295睡在光一旁边，每个清晨吻吻他的脸颊，向他道声早安，每个黄昏握着他的手絮絮地说些日常的小事……只是还不知道怎么开口向295解释他和光一的关系。
295常常搬了小凳子，端坐在床前，捧着小脸专心地看着光一。
“295，要跟爹爹出去吗？”
“不，我在这里等狐王陛下醒过来。可是爹爹……狐王陛下什么时候会醒来呢？”
“很快就会醒了哦。”
刚顿了一下，温柔地说。
他微笑看向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两人。

怎么能，不醒过来呢？我们，都在等你啊。

刚看看篮中的草药。
“也该足够醒来给他补一补啦……今天就回去吧……”

也该回去看看，家中那个不理会别人伤心，自在沉睡的人，有没有醒来？

“中居前辈？”刚走到自家院门口，便遇到正向外走的中居。

“小刚，你回来啦。”中居神秘地笑笑，“快进去吧，不然，就会有人把你的宝贝儿子拐走啦！”

“什……”刚一怔之下却像是明白了什么。

手中的篮子掉到了地上，可是他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

刚拔足狂奔到房门外。

然后，他的视线慢慢模糊……

门的里面，一个男人，正露出被谁打趣说过“像只烂柿子”的笑容望向他。

那个男人怀里，一张和他相似的小脸也笑容天真灿烂。

院中的那棵梅树，明年初春，也一定能绽开美丽芬芳的花朵吧。

三百年，三千年，直到永远。

尾声的尾声

“谁，谁说是你的孩子了？！”是谁虽然嘴硬，却微红了脸。

“中居前辈说，龙族的男子是可以生下所爱之人的孩子的！”某只狐狸似乎接受能力过强了。

中居前辈，你……刚感觉自己有点无力。

“而且你看你看，这孩子和我长得很像吧！！”把295的脸扳到自己脸侧。

一大一小两张几乎一样的面孔，都眯着狭长的眼睛笑着看向刚。

压抑住心中满满的动容，刚嘴角的笑意却掩饰不住，“现在才说这种话，你真是……好吧，那你问问看，295要不要你？”

光一正色看向295，“宝宝，你喜欢我吗？”

“喜欢。”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也做我的宝宝好不好？”

“好！”继续毫不犹豫地点头。

某只狐狸的笑容越来越有崩坏的趋势，“那，宝宝，叫我一声？”

“妈妈——”

谁的脸突然黑了下去，抽搐着嘴角不知该笑还是该恼？

又是谁，背过身去毫不给面子地喷笑了出来，惊飞了窗口梳毛的那只小雀？

还有谁，唯独天下不乱似的插嘴，“爹爹以前没骗我，妈妈确实是又漂亮又厉害的人啊。”

旁边的屋子里面，一幅似乎完成没多久的画，在微风中掀起一角。

这是要补给孩子的生日礼。

一笔一描摹，相思入墨，爱意成痴。

画中的那个英俊男人，红袍飘逸，笑容温暖。

[END]

准一相关番外：

逢君

关于狼族那个突然失踪的王子，后世有很多传说。

有人说，他是因为性格过于懦弱温吞而被狼王舍弃，囚禁在狼族最高的冰澹峰顶，终世不得出现；有人说，他的叔父为了夺取王位，而将其秘密杀害，狼王虽悲痛欲绝但已无可奈何；还有人说，他是因身患重疾而被送往仙岛休养身体，并以此为契机，在数百年后位列仙班……

不过在当时，最盛行妖界的不过三种说法，听起来都颇有些市井八卦的味道。

一种说法是，当时身为狼族王子的冈田准一畏惧狐族突然来袭的王子堂本光一——虽然后世将堂本光一誉为最英勇神武的狐王，但那个时候，他也不过是狐族王子罢了——而在对战时偷偷逃走。

第二种说法是，冈田准一因为爱上了一个外族之妖，所以趁某个夜黑风高之时和情人私奔了。

而第三种说法则似乎是综合了上面两种说法：冈田准一是个不爱江山爱美人之人，他爱上了当时堂本光一的情人，于是拐走了那个美人，自此两人携手浪迹天涯，再不现身。堂本光一因此而暴怒，这才不理智地带了区区几个手下就夜袭狼族……

鉴于千百万年来妖怪们爱听八卦和传说的本性，最受欢迎的自然是第三种说法。所以，在那些年以至许多年后，人们最爱议论的，都是狼王子和狐王子争夺的，究竟是如何国色天香和大美人——是蛇族妩媚的女子，还是鹤族高洁的姑娘。

其实这些世说俗论实在错怪了我们沉默温柔的狼族王子，天地良心，他那个时候，还根本不认识那个所谓“国色天香”“千娇百媚”的“堂本光一的情人”——堂本刚啊。

虽然后世传说绘声绘色，但在那个时候，我们股市的主人公还只是一无所知地漫步在他的“自由之路”上。

不错，冈田准一其实是自己逃出来的。

狼族以狡猾、善战而闻名，但凡狼族，都颇有些凶悍狠绝。但准一似乎是个例外。他既不热衷于刀剑弓枪，也对布兵列阵没什么兴趣，参加课程、接受教导时也态度散漫，常常先生讲得口沫横飞兴致勃勃，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唯一的学生正专注地看着窗外，面色沉静。

这孩子太安静温和了。连狼王都曾有一次发出这样的感叹。

准一面对先生的吹胡子瞪眼和父亲的无奈失望，都只是沉默着，低下头去。

他不喜欢做帝王。不喜欢做万众瞩目的中心。

他只想安静地守在自己的天地，然后等待这个世界上值得他守护、让他的生命更有价值的存在进入。

于是，他遇到了那个人。

那是一条美丽得令人移不开视线的银龙，那是一个让人觉得美好得不应存在于这个污浊世间的人。

堂本刚。

准一清楚地记得，遇到刚，是在他离开狼族后的第一个冬天。

那时，准一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山水中迷路了。

这里的山比其他处的山更高，峰顶耸立入云；这里的水比其他处的水更深，虽清澈却完全不能见底，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已是冬季，却没有一处深潭浅溪是结了冰的。这里的路明明看起来并不繁复错综，但不知为何，绕来绕去就是找不到来时的路，像是进入了什么故布的迷宫疑阵。

毫无目的地游逛了两天，准一通过一个毫不显眼的山洞进入了另一番天地。

平稳的山坡低谷起起伏伏，镶嵌着大大小小如同明珠般的湖泊碧潭，几条溪水河流从容地流向未知的地方。这里竟是被几圈高耸的山脉包围的出世之境。

彼时的准一，为了方便行路，已化身为狼的形态。

狼。

白色的狼。

比普通的狼稍大些，身体修长健美。纯白色的长毛柔顺地贴在身上，一定有很温柔的触感。

那并不是一双狼本该有的眼睛，因为它们太过澄澈、温暖又诚挚。

堂本刚静静地看着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生物。本不该属于龙族山脉的生物啊……也许是不小心闯了进来？

他看着那只狼一边用余光瞟着自己，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近面前的那个湖泊去喝水。

不像是会害人呢。

堂本刚想。

然后他对准一露出了友好的微笑。

如果在那之前，有人对冈田准一说，有人笑起来会让人即使身处隆冬也会觉得一瞬间千万春花同时绽放，他是绝对不信的。

但在刚对他绽放的第一抹微笑中，他看到了朵朵醉嫣红次第开放，看到了树树紫霜花一通盛开……

那也许便是开始吧。

在很久以后的某个静夜，腊月里站在廊下独自看雪的准一回忆往事时，默默对自己说。

而在很久以后的那个时候，同一片雪同一个冬天中的堂本刚，正依偎在他的爱人怀中，带着宠溺的笑容数落那只毫不注意自己形象的狐狸“越来越大叔”；在房子的另一边，一个俊美的少年正专注地注视着摇床中的小婴儿，可爱的女婴睁着大大的漂亮眸子，不时咿呀两声，伸出小手，让那少年笑弯了他细长美丽的眼睛……

那以后，准一以狼的样子寄住在了刚的家中。

刚的生活很简单也很规律。每天只是画画、写字，翻一会书，弹一会曲，有时也去他们初遇的那个湖钓鱼。

钓鱼时的刚尤其沉静，雪花如同圣洁的精灵，一片片悄然点缀在刚的发边衣角，让他恍然若仙。

一些时候，刚会出神，然后不自觉地露出非常悲伤的表情。

准一在刚钓鱼时就安静地卧在他的身边，看他美丽的侧颜，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在他露出悲伤的眼神时，准一会慢慢凑过去，把毛茸茸的狼头放在刚的膝上，轻轻蹭他。这种时候，刚就会像突然从回忆中苏醒一般，对他笑笑，摸摸他的头顶。

那个时候，准一就想，刚的心里，一定住了什么人。

不知……是否还有余出来的空间，让他可以试着放进自己的身影。

知道刚有宝宝，是刚自己说的。

也许对着一只狼说话的刚根本没指望自己能懂——刚只是太寂寞了。

“……看不出来是么？因为是人身的缘故……如果变成龙，就可以看出来了。”刚苦笑着对目光灼灼盯着他腹部的白狼解释。

准一看到他那么温柔地用手掌盖住自己其实并没有隆起的腹部，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喃喃自语：“……会长得像他吗？”

准一觉得自己心里有点酸。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刚的宝宝出生了。

那个先是小小的银龙，后来变成人类小宝宝样子的小东西可爱极了。但眉目轮廓都和刚一点点都不像。

准一看着刚有些笨拙地把小宝宝抱进怀里，带着近乎着迷的神态用手指掠过他的面庞。

“真像他，”刚露出幸福又满意的笑容——尽管那笑容深处有一点发涩。

那个时候，准一就有了结论。刚的心，已经满了……

被某一个人，装得满满的……

后来，准一化出了人形，这样可以帮手忙脚乱照顾孩子的刚一把。刚很吃惊，但更多的，是开心。

后来，在银龙宝宝大了一些的时候，准一离开的龙族。

后来，在每一个冬日准一都会回来，为慢慢长大的孩子带来外面的礼物，和刚像以前一样，一起坐着，嬉笑，或者聊天。

再后来……那只讨厌的红毛秃狐狸占据了刚身边的位置——又也许，那个位置从来都是他的。

——后来的故事，就只是这样：刚多了一个挚友，而准一多了一个一生都不会说出口的秘密。

你心里满满的都是他，那你可知道，我心里，满满的都是你呢？

自相逢，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

但，无论如何，那是属于我的，最美丽的冬天。

和你相遇的……那个冬天。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