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ちかなえ(SA) Game Over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浅蓝色窗帘中间缝隙钻进来的时候，相叶雅纪已经揉着头发站在微波炉面前，盯着里面的牛奶杯发起了呆。
咔哒一声，流理台边上放着的烤面包机跳了闸，烤好的吐司弹出来。
拉开冰箱想要去拿果酱，却发现昨天已经吃完被自己扔掉了。下班之后想要去超市买，便从抽屉里拿了购物袋折好放在大衣口袋里。一路上肩膀上的电脑包压的肩胛骨酸痛，用手挪了一下，看见超市的看板在夜幕中闪闪发亮，便加快了脚步。
寒风利刃般从耳侧刮过，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又想着明天一定要去再买顶帽子，不然整颗脑袋都会冻成一个冰坨吧。想到之前那顶黑色的针织棉鸭舌帽又心里隐隐作痛。那天樱井翔有应酬，接到电话去接他的时候已经醉的没法走路，扶着他赶上末班地铁，樱井脸色惨白地抓着车门边的柱子，捂着嘴弯下腰，相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摘了帽子递到他面前，樱井翔就吐得哗啦啦。
后来再说起这个事情是在两天后的床上。樱井半倚在床头，嘴里叼着烟，相叶侧躺着背对着他，露出半裸的肩头，昏黄的灯光下，脊椎线一侧映下浅浅的阴影。樱井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摁灭在床头的烟灰缸里，用带着烟草味的唇去吻他的耳垂。
“周日我们去逛街吧。”
“……哦。”
****
想起来还觉得耳垂微微有些发烫。那是樱井第一次对他说要去逛街，在似是而非的交往的第三年。
初次见面是在公司的写字楼里，他在十一楼，他在二十五楼。刚入社的他还没习惯那么早的工作状态，端着外带的咖啡飘乎乎地踩进电梯，手一抖泼了他一身。
后来的故事老套又无趣。几次偶遇之后就说上了话，约了一起去吃一家有名的烤肉店。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再后来就趁着酒精作祟，在酒吧后面的巷子里吻了昏天黑地，拉拉扯扯地挪进樱井的车里，在后座上做了。他第一次和男人做，咬着嘴唇，撕裂的疼痛让眼泪完全失去了控制。记忆里那最后的高潮中的快感都稀薄得仿佛空白，只有樱井的吻，从开始到最后，都像是小心翼翼的温柔，反反复复去亲吻他的唇，含吮他的喉结，一寸寸触碰左肩上的胎记，厮磨的样子像是久违相逢的情人，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被他捧到了手心上放进了心脏里，虽然最后清醒过来明白他甚至都不可能在别人前面牵自己的手。
因为工作在一个地方，所以相叶的房子合租到期之后就搬进了樱井家里。每天一起出门，偶尔一起回家。闲的时候相叶做饭，樱井收拾家里，一起吃饭，看电视喝啤酒，洗澡做爱。月末忙起来的时候便利店买便当，炸鸡的和牛肉的，吃完扔进垃圾桶，一抹嘴就一人守着一台电脑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从来都没有谈论过彼此之间的事情，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互相控制着靠近彼此的最佳距离，不接近就不会有伤害，似乎是默认的规则。相叶本也无所谓，现在的状态很适合两个人，一直下去也没有什么不好。却还是因为他主动的邀约而感到快乐，像是摇晃过之后的啤酒罐，那些欢愉的情绪随着金色的泡沫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无法停止。
——虽然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
今天是周三，周四，周五，周六……
这么想着脚下又加快了速度，快到超市门口时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和身边的女人。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淡蓝色斜纹领带，别着金色的领带夹，略显古板的装扮在他身上却显得精英感十足，庄重又不失亲和，风度翩翩的有为青年。
他站在那里，听着面前的女人说话，时不时微笑着点点头。
那女人背对着相叶，看不见她的脸。然而柔顺的乌黑长发，耳朵上干干净净，雪白的斗篷披肩，及膝的淡紫色长款修身套裙，黑色的高跟皮靴，细腰长腿，优雅中带着些可爱，是樱井翔一贯的口味。
不是一次在写字楼里看见那些女孩子对樱井的眼神，从来也没有在意过。并不是有着那种意义上的自信，而是他知道樱井的事业正在上升期，他不会让恋爱中这种麻烦的事情介入自己的生活。
他轻轻叹口气，手掌搓了搓自己冻僵了的耳朵，向着他们走了过去。
樱井没有注意到他，还是在和面前的女孩子说话。他微微侧着头，眼睛里都是笑意。女孩子说了什么，樱井笑出声来，眼睛眯起来，眼角居然也有了小小的纹路。
相叶觉得心里皱了一下，脚步也缓下来。
“啊，下雪了！”
从超市里走出来的小孩子拉着妈妈的手，指着天空奶声奶气地喊了声。
相叶停下脚步，站在了原地。小孩子不小心撞到相叶的电脑包，妈妈赶紧把他拉过来，“真是对不起。”
相叶像是没有听见，只是看着前方。然后一步步退后，转身跑了出去，仓皇失措。
细碎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地上，沾湿了一小块，又一小块。
于是还是没有买果酱。
相叶关上冰箱门，拉开微波炉拿了牛奶，干脆就站在厨房里吃起了吐司，时不时伸出手指抹去掉落在台子上的碎屑。
他的视力不算非常好，却也没有到看不清东西的地步。
昨天晚上在超市门口，他看见樱井翔倾过身，伸手拨开女孩子整齐的刘海，吻在了她额头上。
周围人来人往，喧嚣吵闹，他的表情温柔，嘴角带笑，动作轻柔，就像是对待心爱的恋人，外面飘着洁白的雪花，童话般美丽的场景。
回到家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手上已经拎了一大袋子的酒。
再次清醒过来时就是被重锤砸过的头痛。
相叶咽下最后一口吐司，轻手轻脚地走去洗衣篮边上，看见了自己的衬衫被丢在里面，旁边还放着袋子，拉开一看是自己的风衣，估计是要送去干洗的。
脑袋里的神经还在突突地疼痛着，相叶觉得眼睛也是酸涩得像进了什么化学药品，走到穿衣镜前仔细看了看，不仅血丝多的吓人，下眼皮还有些浮肿。
一副哭过的样子。
相叶用力眨了眨眼，隐隐有些疼痛。
根本就是哭过了……
他用手捂住脸，脸上都发烫，像是被扔在了蒸锅里，浑身都在渗出细细的汗。
为什么会哭。
哭的时候他在不在身边。
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昨天的事情他知不知道自己看见了。
自己的心情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一双手搭上他的肩头，相叶像是受了惊吓的兔子，肩膀一抖转身靠上镜子，面前是樱井略显疲惫的脸。
“这么早醒……好点了吗？”
相叶应了声，点了点头，“你……”
“没事，不用道歉。”樱井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揉了揉他的头发，按着他的后脑，侧过脸吻了吻他的唇。
自然而习惯的温情，都不知道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安慰般的奖赏。
樱井打着哈欠走进浴室，困倦的样子。
相叶完全不知道昨天自己在他面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多拉马般醉酒之后引诱对方的桥段更是没有发生过。
说不定只是吐了一身沉沉睡过去而已吧……
相叶瞄到墙角的垃圾袋，做贼般去翻了翻，有几个碎片，是当时买啤酒送的玻璃杯，小巧的，还印着青嫩的四叶草，所谓的幸福的象征。
“买四罐会送一个杯子啊……”
“那买八罐吧，正好家里也没有你的杯子。”
“但两个杯子都一样就分不出了啊。”
“为什么要分开？”
相叶还能记得那时候樱井看他的眼神，微微带着笑，温柔的好像浸在水里的月光，没有温度却是粼粼的漂亮，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
樱井拎起两盒子啤酒转身去付款，相叶一瞬都有了些手足无措，把手放在口袋里，来来回回走了几步，看着他的背影又笑了出来。
现在想起来简直像个神经病。
而垃圾袋里的这些碎片……
他转身小跑进厨房，看见架子上还残留着一个，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大概只是自己喝醉了不小心打碎的。
却还是有些心疼。他弯下腰，捡起一片碎片，碎片上印着的四叶草也只残余了两叶半，还沾了些脏污。幸福也是这么容易摔碎的东西，不过如此而已。
相叶扔回那个碎片在垃圾袋里，拍了拍手。
以为住在一起就代表某种承认，以为几乎不曾争吵就代表彼此契合，以为在一起三年接下来也会一直在一起，只不过是自己的自以为是而已。
他和樱井其实从来就没有在一个起点，却是注定走向同一个终点，然后越走越远。
“到了。”
樱井倒好车进车位，探过身解下相叶的安全带，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相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车上睡着了。面前是樱井的眼睛，瞪圆的时候很大很可爱，褪掉了些平时的戒备姿态，让他想到老家里养着的小猴子，于是不由得笑了起来。
樱井扬起眉毛，“嗯？”
“翔ちゃん，我刚才做了个梦。”
“什么？”
“我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