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相叶再也没有听到过樱井的消息。他的人生似乎拐了个弯,眼前的景色也是陌生的新鲜感。对工作开始专注,有了新的目标,对于社交也不再是草草了事,认识了更多形形色色的人,也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
这是因为他时常会想起樱井翔。
如果是翔君的话他一定会这么做,如果是翔君发生这种事的话他一定会那么处理,如果翔君在这种场合的话一定会这么说……
相叶有时候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想念樱井,所以才会到这种快把自己变成他的地步。
不过幸好他还有十年的回忆可以慢慢去想。初见时眉目里透着股桀骜的樱井翔;球场上,课堂上,会议上,一挑飞眉少年意气尽显的樱井翔;图书馆里安静看着书的樱井翔,食堂里把整个桌子都能摆满的樱井翔……一直到后来那个隐忍着温柔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樱井翔,睡相差劲的要命总能把他弄醒的樱井翔,料理苦手削苹果要半小时的樱井翔,工作起来全神贯注喊他都听不见的樱井翔……
还有那个,当年还爱着他的樱井翔。
初春冰雪消融,街边的水杉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脱去了厚重的冬衣,相叶换上了白色T恤,外面罩着浅灰的针织线衫,袖子长长的遮住了手背,因为花粉症的原因不停地打着喷嚏,眼角通红。
坐在涉谷十字路头的一家咖啡店里,桌上放着一袋自己刚从CD店买回的新CD。他以前和樱井也经常来这里,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樱井喝焦糖,他喝拿铁,两个人点一块提拉米苏分着吃,看着十字路口的人来人往,随意地聊着,舒服的像是把烦躁的心放在了柔软的白棉花里。
他还记得樱井曾经一边切着提拉米苏一边问他,“相葉ちゃん,你知道提拉米苏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他专心地看着歌词本,甚至都没有抬起头来去看樱井是怎样的表情。
“意大利语……意思是,带我走。”
“哦……这样啊。”他记得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后来自然也就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偏偏要等到物是人非,才会那么清晰地回忆起来。
相叶轻轻叹口气,拿起咖啡杯又抿了口。
“相叶君……?”
看见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相叶差点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急急忙忙地咽下去时还呛到,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惹得咖啡店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你没事吧?”
赤井明奈放下了包,拍了拍相叶的背。
“没事没事……失礼了。”相叶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你怎么会在这里?”
“和妹妹准备去逛109的,结果那丫头临时有事取消了,我就想着来这里坐坐。”
“啊,这样……”
相叶看着面前的女人,视线扫过她的左手,很好,没有戒指,甚至连戒指的痕迹都没有。
“我能在这里坐下吗?”赤井微微笑着。
“当然……请坐。”
赤井穿着一袭白色长裙,套着牛仔的短外套,妆容精致而不做作,显得整个人大方又明朗。
“有些事情我很早之前就想和相叶君你说了,但是一直没有机会……”
“如果是关于樱井君的话赤井小姐你放心好了,我和他没什么的,普通朋友都算不上了吧。”相叶心想与其让对方来开口不如自己先表态。女孩子嘛,总归会在意这种事情的,更何况自己还是个男人……
谁知听到相叶这句话,赤井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了?”
“那个,相叶君……果然很纤细敏感呢……”
“什么叫果然……?”相叶简直莫名其妙。
“其实,我和樱井君才没有什么。”
“……什么?”
“其实,那天我接到樱井电话的时候,真的是莫名其妙……因为除了工作上打过几次交道之外就没有别的接触了,而且还是凌晨。不过正巧那时候我失恋了,也在外面喝酒,而樱井君给我的印象又是非常帅气非常优秀的工作伙伴,所以还是开车去接他了。到了酒吧的时候他已经醉的很厉害,一直嚷嚷着相叶相叶,后来我才意识到,他大概是想打电话给一个姓相叶的人,却不小心打给了我……因为Aiba和Akai都是A开头,在手机联络人里是排在一起的。”
相叶一怔,愣愣道,“然后呢……”
“把他弄上车之后他就一直在絮絮叨叨,说的话含糊不清,但是大约能懂他的意思……有那么个姓相叶的人,他一直在等着,好像是个笨蛋,但是纤细敏感,他很怕自己会伤害他……但是他还是没能忍住,因为他的眼睛太过漂亮……”赤井停了下,随后又笑了出来,“那时候我很惊讶,因为樱井君说的是‘他’而不是‘她’……然后又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然后把自己灌醉成这样……再后来你开了门,说自己是相叶雅纪时,我就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是……”相叶点了点头,心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滚,“但是……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赤井点点头,“当时我也以为事情就那么过去了。谁知道后来接到他的电话,约了我去吃饭。席间也没说什么,无非就是‘给你添麻烦了很抱歉’这样的话,我也没有打算告诉他我知道了你们的事情。直到后来去相亲,发现对方是他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还有些气愤的。我质问他明明喜欢男人为什么要来相亲,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说这件事情他咨询过心理医生,他交往过女性,而且只喜欢过一个男人,所以是双性恋且偏异性恋的可能性比较大。”
“是的……他确实因为这个困扰过……但是我和他没有交往过。”
“我知道……”赤井叹了口气,“后来我也对他坦白说来相亲不是我本意,只是家里逼得喘不过气来,没想到他也是……后来我们就像朋友一样聊了聊,又意外的发现是校友,也很谈得来,就觉得做个朋友也不错。本来事情就该到此为止的,但是出了点意外……”说到这里赤井的声音小了下去,手指交叠在一起,“我的妈妈突然在家里高烧不退,去医院后被诊断出了癌症,晚期。妈妈是很坚强的人,但是癌症实在气势汹汹,看着她一天天衰弱下去,我几乎要崩溃……而且她很喜欢樱井君,时常拉着我的手希望我们早些定下来,她也能走得安心。那时候我真的痛苦极了,实在没有办法就打电话给了樱井君……我知道我很过分,但是没想到他愿意陪我演这么一场戏……中途妈妈好起来一点,正巧又碰上校庆,所以我才会出现在那里。后来你打电话那天,我在樱井君家里是因为妈妈要我给他送东西,结果到了那里之后我突然胃疼,樱井君就出门帮我买药去了,然后在你挂断电话之后我又接到了个电话,说妈妈病危,于是……后来又忙着葬礼……过了很久才想起来你打过电话这个事情,然后才告诉了樱井……真抱歉。”
看着赤井红了的眼眶,相叶急忙摆摆手,“没、没关系的……”
赤井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微微笑出来,“这就是我要说的了……我和樱井翔,才是真的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有的只是我欠他的人情。”
听完这些,相叶一时不知道怎么去处理,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家咖啡店的,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在樱井的会社门口徘徊了,还有门口的保安在警惕地看着他。
其实很高兴,很想打电话给他。但是怎么说呢?赤井告诉了我一切所以,所以我还可以把喜欢两个字出口?然后呢?他太久没有仔细看过樱井的眼神,他太害怕他并不是演戏,而是真的已经走远了。
如果能见你一次就好了……
从傍晚到夜幕降临,相叶还是没有等到樱井。也许他要加班,也许他正在出差根本不在这里……相叶失望地叹口气,白色的水汽在空中飘散开。
后来的几天相叶一直在纠结要怎么才能把自己的心情传达给樱井翔,也在纠结随之到来的一切可能性。他知道如果这次樱井说了不,那么就是绝对的不可能了。
踌躇着犹豫着,像高中生一样举棋不定,甚至还在便利店偷偷看起恋爱杂志。
“真是的……应该有本指导男人和男人谈恋爱的杂志!”相叶愤愤地想着,把一本少女杂放回架子上。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有一条未读短信。相叶打开一看,觉得心脏都停止跳动了。
“今晚见一下吧,9点,稻荷神社。——樱井翔”
打字的手都有些颤抖,打了又删打了又删,折腾了十几遍才按下了发送键。
“好的,等会见(笑脸)”
——怎么会突然发短信过来说想见面?大概是赤井把咖啡店遇到我的事情和他说了吧……那么他还想见我的话……也许……可能……
相叶捂住了脸,觉得自己简直要发烧了。
整个下午工作的时候心不在焉,时不时的要瞥一下时间。六点下班,七点到家,洗澡换衣服,出门到那里正正好九点。相叶心里盘算着,弯着嘴角哼着歌,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好不容易熬到五点五十五分。关掉窗口准备关机,锁好抽屉,拉起外套准备出门。
“相叶君,他们提前到了。”泽野抱着一叠文件夹和相叶说。
“……谁?”相叶一脸迷惘。
“客户啊……拉斯维加斯飞来的,大家不是为这个五百万的生意准备了很久吗?他们已经在会议室了,今天不是有商讨会吗?”
相叶想了一会,一拍脑门,“该死!”
“……”泽野惊讶地看着他,相叶立刻摆摆手,“你先去,我马上就来。”
“哦……”
相叶拿起笔记本,翻出很早之前就准备好的资料,走到途中又想着要不要和樱井说一声,但又转念一想商讨会开一两个小时应该足够了,直接从这里过去也不过半小时,就匆匆向会议室走去了。
时针一点点挪过,心里拼命喊着慢一点慢一点,可它就像中二病患者一样,偏偏又跑得飞快。一直以为美国人做事简洁直率,结果今天的客户不知道脑子里装的什么,一个劲地在表达互相矛盾的东西,费了半天劲也没能沟通,再加上翻译的时间,直到9点半的时候还没谈出个屁来。
相叶实在忍不住了,无视了总管的眼神,站起来说道,“大家先休息一下吧,我去倒点咖啡?”
美国人点点头,相叶赶紧掏出手机来想打电话给樱井翔,听见总管在后面喊了声,“咖啡呢?”
愤愤地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上,去休息间煮了壶咖啡,然后回会议室给大家倒上。而坏事总是成双,偏偏在给身边的客户倒咖啡时,生性豪爽手势很多的美国人正在激动地和总管表达着什么,右手一挥就把杯子碰倒了,泼在相叶的手机上,把白色的手机染成了棕色。
“Oh!I'm very sorry!I’ll pay for it!”美国人说着就要掏钱包,相叶喊着NO!NO!手忙脚乱地扯了餐巾纸去擦,但是对于液体不堪一击的智能机连开机都没办法了。
“F**k!”相叶忍不住扔了手机,很大声的爆了粗。
一室安静,相叶回过神来咽了下口水,抬头看见总管的脸都绿了。
夜晚的稻荷神社空空荡荡,晚风吹过树林,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起。樱井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前面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霓虹闪烁,一栋栋竖起的高楼分割了宽广的天空,他站在那一小块下,觉得自己的世界其实就是那么大。
看了眼手机的时间,11点15分。
没有短信没有未接来电,好像那个说着“好,等会见(笑脸)”的短信完全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但是它又真的存在,就像那个他没有接到的电话的一样。
其实在那之后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给相叶打电话。他知道自己应该打回去的,但最后还是没有。他其实已经厌倦了去做“应该做的事”,如果真的有什么急事或者重要的事,相叶总会有方法找到他的不是吗?他的手机号码从来没有换,他甚至还一直住在那里。
他真的害怕了。看着他遮断的羽翼一天天好起来,看着他的笑容仿佛听见了那只夜莺的婉转啼唱。越是明白他总有一天会展翅飞离,就越想把他困在身边。他知道如果他请求,相叶不会离开,因为他几乎没有拒绝过自己的任何要求。但他还是打开了鸟笼,因为那些歌毕竟不是为他而唱。
经历了这些那些,樱井真的觉得很累了。为了相叶,隐忍着伪装着;为了赤井,假装着演戏着。面具戴的太久了,连自己都不要不认识自己了。
假日回了家,父母却责怪着怎么没有带赤井回来,人家家里刚有了这样可悲的事,怎么不陪着她呢?
连搪塞的话都懒得去说,轻描淡写了一句分手了。
这下家里炸了锅,纷纷指责他的不是,就连妹妹也皱起眉头,说哥你怎么这样呢?明奈姐姐得多伤心。
面对着最亲近的家人再也扯不下这个谎,也对这样迷失了的自己失望透顶。他做的一切都是出自善意,却一次又一次作茧自缚。什么都不在乎了,不想讨好任何人,也不想再付出什么了。
“为什么分手?因为我是Gay。”
说出这句话之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有如天崩地裂。传统严谨的父亲气的浑身颤抖,拿起桌上的镇纸就向他砸去,樱井也没躲,白玉的镇纸擦过了额角,血蜿蜒着流了下来。
樱井心里也难过极了,他从来都没有忤逆过父亲,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在愤怒的面容下突然的苍老。
他去医院缝了针,开着车,一个人。
半夜的急诊室里他一个人坐在等待席上,看着身边抱着孩子焦急的妈妈,靠在恋人肩头闭着眼捂着胃的女孩子,还有拄着拐杖的一对老夫妻。而只有他,是一个人。明晃晃的白炽灯下,樱井觉得自己的孤独无所遁形。银行的存款,房产契约,名牌轿车,都有什么意义呢?也换不来一个在低落的时候,想要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
打开手机又合上,用这样可怜的样子出现在相叶面前,只会给他造成困扰吧。
简直无药可救了。就算是这种时候,也还是为他考虑着。
樱井看着手指上的血迹,苦笑了出来。
而就在这种一切都糟糕透顶时候,樱井意外地收到了一封offer,来自挪威。现在在的会社因为上层管理勾心斗角等等的问题,虽然还看不出太多异样,但是樱井看着粉饰太平的报表知道这家会社前景不长了。几个月前他开始给自己找些退路,也给这家挪威最大的财团投递了简历,一个月前也通过skype面试了一下。他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没有想到会看见offer躺在自家邮箱里。
这是个机会,出现的时机恰恰好,能逃开一切的机会。
他只想有个安静的地方,能把丢失了的自己给找回来。回了邮件,订了机票,收拾了行李,寄出辞职信,一切都很简单。
在机场托运了行李之后,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做。
其实放不下从来都只有那一个人。已经死心的自己不会再期望什么,只是想再看看他,像过去一样,面对面坐在一起,就算拿着咖啡杯也会像笨蛋一样兴高采烈地说声干杯!然后杯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和两个人的笑声。
鬼使神差地发了短信过去,说明时间地点,不给他拒绝的余地,而收到的也确实是很轻松的回复。
——相叶雅纪你看,我还是了解你。
而此时他还是一个人站在那里,等着一个不会来到的人。
起了风,樱井缩了缩脖子,立起风衣的领子,还没来得及围上围巾,突如其来的暴雨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樱井瞬间就被淋了个湿透,连眼睛都睁不开,四周望了望,却没有能躲雨的地方。走了几步,想去便利店买把伞,却又舍不得离开。
——万一,万一我走开的时候他来了呢?
——说不定他还有一会就到了。
只是这两句话,樱井翻来覆去地对自己说。倾盆而下的大雨盖住了其他的喧闹,世界沉浸在了单调的雨声中。樱井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流海粘在额头上,长长的睫毛打湿成一簇簇的。知道这样的自己狼狈又可怜,却都懒得反抗。
渐渐的,雨声减小,暴雨总是毫无预兆地来,又随心所欲地离开。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头发,袖子,衣角全都在滴着水,他就像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发着抖,寒冷渗进骨头里,握着手机的手越握越紧,然后转身朝着树林狠狠扔了出去,都听不见它落地的声音。
成田机场。
“请N106次前往挪威的旅客前往57号登机口准备登机。”
经济舱登机口排着队的人,纷纷朝着旁边商务舱的方向侧目,小声议论着。穿着米色双排风衣的男人全身湿透,还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只是没什么表情。他低着头,出示了护照,刷了机票上的条形码,滴的一声响起后,他匆匆走了进去,似乎连一秒钟都不想再停留。
在桂花楼做窝的鸟于 2012-3-12 11:26:14 编辑过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