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的稻荷神社前面的台阶上,堆积着被暴雨打下的落叶,浸在一滩滩雨水里,靴子踩上去,发出潮湿的声响。夜风一阵阵吹过,哗啦啦,哗啦啦的声音仿佛海浪拍打在沙滩上。
相叶站在鸟居下面,看着空无一人的神社,心里懊悔极了。想要借手机打电话给樱井,却也根本记不得他的号码,想起弟弟有樱井的手机号,却连弟弟的手机号也背不得……
知道他肯定不会在等着,却还是不死心。
双手插在口袋里,漫无目的地四处走了走,然后恶狠狠地踢飞了一块小石子。
也没有办法,明天直接去他家里和他道歉吧。好好解释的话,翔君一定会原谅他的。他本来就是那么一个善良又大度的人,相叶这么想着。
那一天晚上相叶没有睡好。心神不宁,总觉得会发生什么。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却一直在做梦。梦里是一片苍茫的大海,白色的雾气笼罩着漫无边际的浅灰色的大海,他坐在很小的一只船上,四处寻找着什么,沉沉浮浮,拼命地划着桨,却无法前进。
并不可怕,却很绝望。
第二天相叶下了班立刻去了以前的公寓,下了车还不忘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头发。
“你好,我找407的樱井先生。”相叶在门口探着头和管理员说。
管理员戴上了老花镜,仔细地翻过入居者名簿,然后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眼相叶,“407没有叫樱井的。”
相叶愣了下,摇了摇头很肯定地说,“不会啊……您能再看看吗?我前几个月还在这里遇见过他。”
管理员又翻了翻记录,“哦,他搬走了。”
相叶呆在原地半晌,一时难以理解这种情况,直到后面有人要进来,拍了拍他的背,才回过神来。
“抱歉……谢谢你。”
回到车上之后拿出新买的手机打电话回了老家。
“喂?妈?裕介在吗?……不是我手机坏了换了一个,号码都丢了……嗯,让他接电话……喂,裕介?翔君的手机号给我一下……我之前手机坏了啦……嗯,马上就发啊,我等你。”
挂了手机之后收到裕介发来的手机号,深深吸了口气,按下了通话键。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皱了皱眉,重新拨了一次。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挂断,重播。挂断,重播。挂断,重播。
相叶坐在车里,整整一小时就在重复着这个动作,直到电池快没电。
他在哪里?在做着什么?是因为昨天生气了所以把电池拔了吗?但是今天是工作日,他不会做这种任性的事情给其他人造成困扰的。
心急如焚。
一整天相叶都在拿着手机时不时地拨打着那个电话,回答他的却永远都是那礼貌而冷冰冰的女声在说着“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疑问变得越来越沉重。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搬了家又接不通电话。也许昨天就是找自己说这件事的,但是被自己弄砸了……
懊恼和焦急像是拿着刀的小人,在心里蹦来跳去,划的到处都是疼痛的痕迹。
提早结束了工作,飞奔着赶去樱井的会社。熟门熟路地坐着电梯到他办公的楼层,在原地站了一会努力平息了喘息,走向前台问道,“请问樱井翔先生在吗?”
前台的小姑娘怔了一下,然后摆出礼节性的微笑,“非常对不起,樱井先生已经在一星期之前辞职了。”
“辞职……?”相叶已经没办法冷静,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突然之间就这么消失了,心慌的六神无主,“他怎么会辞职?他为什么要辞职?他辞职了去哪里?!”
小姑娘愣愣地看着相叶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樱井先生似乎是寄来的辞职信,本人甚至都没有出现……所以我也不知道……”
相叶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动了动喉结,叹了口气,“对不起,我失礼了……谢谢你的告知,先告辞了。”
走出写字楼大门,身边人来人往,一个个行色匆匆,都有着自己要赶着去的地方,谁都不会放慢脚步。而只有他,却站在那里满心的迷茫。他有回去的地方,却从来都不是他的家。此时此刻,只想陪在一个人身旁,却根本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
拿出手机,拨了那个已经烂熟于心的号码,回答他的却依然是毫无感情的女声:
“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在提示音之后,留下您的留言。”
相叶张了张嘴唇,人群嘈杂,车来车往,可他只能听见内心有这么个声音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翔君,我很想你。”
后来相叶还是没能找到樱井翔。他几乎问过了所有自己认识的,也认识樱井翔的人。然而二宫他们不知道,赤井不知道,其他人更加不知道。相叶甚至开始关注社会新闻,每次看见有失踪案件就心口一紧,背后渗出冷汗。樱井翔就像人间蒸发了,没有留下任何一点痕迹。
“……相叶?相叶!”
二宫一巴掌拍了相叶的脑袋,相叶叼着吸管回过神来,“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樱井翔闹失踪就你闹失魂吗!”
相叶瘪了瘪嘴,对着二宫也懒得做样子,怎么都笑不出。
“我说……你真这么想找他的话,有一个地方一定会有答案。”
“……什么?”
“都快半个月了,也没有他的消息,但他家人总归知道吧?不然早报案了吧。”
相叶点点头,“我也知道……但是……”
但是他一直都不太善于和樱井的父母打交道,现在这个时点更是有些心虚,害怕面对他们。
看出他的犹豫,二宫撑起下巴,“这就看你有多想找到他了。”
那是一个周末,相叶提着一盒精致的和果子和一瓶红酒,站在了樱井老家的门外。那是一栋西洋复式二层的独栋,门外的墙壁上悬挂着花盆,绿色吊兰蔓延出来,衬着雪白的墙壁,显得宁静清幽。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伸手摆正了领带,稍稍拉紧,又紧张地拉了拉衬衫袖口,然后按响了门铃。
不过一会大门打开,樱井妈妈看着他,脸上掠过一丝诧异。
“您好,我是樱井翔的大学同学相叶雅纪,之前有见过几面。这么唐突打扰很抱歉。”
“啊拉……相叶君,真是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托您的福,我很好。”
“先请进来坐吧。”
“打扰了。”相叶换了鞋进了门,把手里的礼物递给她,“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嫌弃的话请务必收下。”
“相叶君真是太客气了……”樱井妈妈笑着收了下来,“以前还来我们家里住过吧?感觉没怎么变呢。”
相叶不好意思地笑着摸了摸鼻子,“多谢那时候的关照。”
这时樱井的父亲和妹妹樱井舞从楼下走了下来,相叶赶紧又站起来一欠身,“您好,我是樱井翔的大学同学相叶雅纪,今天冒昧打扰了。”
樱井的父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请坐。”
相叶看着他略显得威严的表情,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地坐下了。
“相叶君特意来拜访,是有什么事呢?”
妈妈递了红茶给他,相叶道谢着结过,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说道,“因为最近想办同学会,可是怎么都联络不到樱井君……问了其他的同学,最近也都、都突然失去和他的联系……有些担心,所以……”
话还没说完,气氛都突然冷了下去,相叶看着他们的表情,也不再敢说下去。
“相叶君……和他关系很好吗?”樱井的父亲突然看着相叶问道。
相叶一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答,“之前翔君住的地方和我是一栋公寓,就在对门,所以来往比较多……后来因为我这里发生了一些事情,就在翔君那里住了半年……”
话说到这里,突然看见对面坐着的长辈变了脸色,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对方已经站了起来,指着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似乎是用了很大力气遏制住怒气去揍他。
“如果,如果不是你,翔也不至于变成那样!我们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别说了……”樱井妈妈走过去拉开了他,对着站在一旁的樱井舞说,“送相叶君出去吧。”
相叶一直走到了门外还在愕然,不知道适才都发生了什么。
小舞看着相叶,勉强笑了笑,“不要怪爸爸,他不能接受其实也很正常。”
“接受什么……?”
“你不知道?”小舞疑惑地皱起了眉,“你和我哥哥……没有发生什么吗?”
听小舞这么说,相叶这才恍然大悟,还有点不可置信。
“他说出来了?”
小舞点点头,“爸爸打伤了他……”
“什么!”
“没事没事,只是一点小伤……”小舞急忙摆了摆手,“只是真的很糟糕……哥哥的态度很强硬,爸爸也……什么过分的话都说出来,还说什么遗产一分钱也不给留他之类之类的……虽然我们大家都知道哥哥根本不会考虑这种事情,但是真的很伤人……后来就没有见过哥哥了……”
“你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对……”小舞点点头,“但是哥哥有给我发过邮件。”
她拿出手机打开了邮箱,“哥哥说他在国外的一个地方,有很好的工作,让我们不要担心……还有这张照片,不知道他是在哪里拍的。”
相叶看了一眼,似乎是在山上拍摄的,草地上开遍了淡灰色的蒲公英,远处山脉延绵,碧蓝的湖水或者海水的天际之处是耀眼的白光。很美丽,却也很陌生,完全没有办法判断他是在哪里拍的这张照片。
“就只有这个吗……?”
“是的……想要回邮件但是他设置了拒绝一切来信……看来哥哥是真的不想让任何人介入他的生活了。”
相叶看着那张照片,听着小舞的话,想着这一年他都经历了些什么,然后慢慢开了口。
“我会找到他的……不管他在哪里,总有办法的。”
相叶抬起头来看着小舞,然后笑了笑,“总有办法的。”
让小舞转发了那张照片给自己,加了锁,以防自己不小心删掉。开着车,心里各种复杂的心情混在一起。松了口气,知道他至少一切安好;又心疼他总是自以为是的深思熟虑,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扛下来,甚至都不曾学会怎么去求救;还在气自己错过了这些,不甘心极了。
至少樱井曾经那么坚定地把爱说出口,而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告诉樱井翔。
真不公平。
相叶咬着嘴唇,一切的情绪在翻滚纠缠之后,留下的是无穷无尽的悲伤。不知不觉开着车就到了成田机场。停好车走到国际航站楼,二楼的国际出发处连绵排列着几百个柜台,大屏幕上的橘色字体在一行行地闪烁着,无数的航班信息在反复播放着,广播里也在时不时播出着登机信息。拖着行李箱的人们来来往往,都在准备着向别的国度飞去。
相叶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那一行行变换着的国家名,城市名,航班号,这才真正意识到他要面对的,是整个地球,是几百个国家无数的城市。
心里闷到发痛,沉重的像是绑住了砖块,拽的心脏生疼。茫茫然地走进一家法国料理店,随便点了些东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些步履匆匆提着公文包的商务人士,在登机口与恋人相拥而泣的女孩子,坐在休息区一脸兴奋手舞足蹈的小孩子,心里如黑咖啡一般的苦涩。
面对着未知的旅程总有这样那样的喜悦或者恐惧,而我的旅程却无处开始也无处结束。
“先生,您点的菜。”
“……谢谢。”
相叶拿起了叉子,却完全没有食欲,只是在一下下叉着盘子里的牛排。这时店里放着的音乐却让相叶想起了什么。
那是刚结束期末考试的第二天。相叶本来是想要出门和朋友打棒球去的,却因为加重的花粉症不得不放弃了。于是抱着一盒子餐巾纸,拎着盒装六听啤酒,大咧咧地踹开了樱井的房门。
樱井正在看电影,他蹭过去说翔ちゃん翔ちゃん你在看什么我也要看。樱井往旁边挪了挪,说法国电影,你不会喜欢看的。
相叶使劲打了个喷嚏,抄起一堆纸巾就往脸上揉,说反正也没事,一起看嘛。
后来就一起看了。确实是法国味道很重的电影,内容就和名字一样:Love ?me if you dare。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男孩女孩玩着爱情的游戏,一句句敢不敢中把爱情变成了可怕的试探与逼迫。剧情已经记不太清,只能记得电影最后在凝固的水泥坑底里他们拥吻在一起的画面,还有插曲in the ?morning,就是现在正在放着的……
而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句台词——
“Cap ou pas cap……敢不敢……这居然是我学会的第一句法语啊翔ちゃん!”他很快就忘记了浪漫到悚然的电影结尾,兴高采烈地对樱井说着,然后看着他又重复了一次,“Cap ou pas cap?”
他记得那时候的樱井一挑眉毛,勾起嘴角,笑容里带着些年少的轻狂:
“Cap。”
时光流转,潮水磨平了锋利棱角。当年笑着说着我敢的少年,成长着蜕变着,收敛了锋芒,染黑了黄发,取下了耳钉。残酷的生活里脚踏实地地跋涉着,比谁都坚韧,却也比谁都有着更多的累累伤痕,被伤害到甚至都不敢把这句“敢不敢”大声说出口。
相叶这才终于想起那天在墓地里,樱井对他说的是什么。
Cap ou pas cap。
不再敢自己说出口,还抱着一丝希望,想把权利交到他手上,最后却还是退缩了。
——如果你能再勇敢一些,如果我能再坚持一些……
但是时间容不得如果,它呼啸着奔过,留下一地的残骸,是他们从来就没有对接上的爱情。
相叶放下手中的叉子,用手捂住脸,颤抖着肩膀,终于难过地哭了出来。
粉色的樱花开了又谢,卷来一阵风,吹散了满地的花瓣。似乎只是一夜之间,就从春到夏,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悬铃木,在地上映出一个个交错的斑点来。
“相叶君,这个CASE要接吗?”
相叶面对着电脑,全神贯注地看着设计图,都没有转过头,“接。”
身后的泽野耸耸肩,把资料放在了他的身边。
相叶的办公桌已经放不下堆积着的资料文件,甚至搬来了另外的书架来存放。大家都说相叶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拼命起来,几乎把办公室当成了家,早出晚归的像个准备备考的优等生。但是他也从来不会缺席各种场合的聚会,周末的时候偶尔也会和他们一起玩,只是面对着工作,他从来没有请过一天假,法定节假日的时候也在工作。
大家有担心过一阵,觉得他是不是染上了什么不良嗜好,需要用钱什么的……后来旁敲侧击地去问他,相叶只是弯起眼睛笑了笑,说自己不缺钱,缺的是时间。
大家也就不好再问,反正相叶那么拼,自己也乐得轻松。
除此之外还有奇怪的地方就是相叶桌上摆着的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风景照,不知道是在哪里拍的。相叶曾拿着那张照片问起他们每一个人,认不认识这里地方,当然没有人知道,相叶似乎有些失望,但随即又笑着说没关系,然后转身去工作。
因为业务关系,接触的海外客户也很多,相叶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机会去询问他们,蹩脚的英语都练到熟练,却仍然没有人知道那个地方。
午休的时候,闲暇的时候,相叶面前总是堆满了各种旅游杂志,国家地理,他一页页地翻着,比较着,总是希望能发现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久而久之,组里的人也都习惯看到有新刊出来就给他带一份,或者遇见海外回来的朋友时,捎带着帮他问一句。
然后仅仅是那样一张没有任何显著特征的风景照,想要在地球上寻找出那么一个地方,实在是大海捞针。然而没有一个人劝相叶放弃,因为看着他一生悬命努力的样子,就好像会觉得他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牧羊少年奇幻之旅》里说,当你真心渴望一样东西时,整个宇宙都会帮你完成。
相叶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那是距离樱井离开的一年两个月。平时他总是最早就到办公室,而那天泽野却到的比他还早。
“这是怎么了?”相叶笑着对泽野说,“这个时候看见你在办公室简直像奇迹一样。”
泽野摇了摇头,晃了晃手中的小纸条,“这才是奇迹。”
相叶心里一滞,却又不敢相信,“这是什么……”
“我有个小侄女,前几天从丹麦回来,然后我给她看了那个照片,让她帮忙认一下。她发布到了网上,然后昨天有人告诉她,这是哪里。”
相叶几乎有些不可置信。这一年多来他想尽了一切方法去找他,简直像个可怕的偏执狂患者。可是他停不下来,总觉得如果自己稍稍停下来一刻,就会被那种悲伤痛苦给淹没。他从来都不知道,樱井翔竟然在他心里如此根深蒂固,早就成了他的偏执。说不定是遇见麻衣之前,说不定是那个他在食堂二楼咖啡厅里发现樱井的清晨,他就已经变成了他的偏执。
慢慢伸出了手,接过那个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诺尔辰角Kinnarodden。
总管刚打着哈欠走进办公室,相叶就跟在后面,把请假申请书扔在了他面前。
总管拿起来看了一眼,见了鬼一样皱起眉头,“一个月?!”
“是的。这一年加的班,我给会社创造的效益,我相信很值这一个月。如果不批准的话,那么不出一个星期,你们一定会在Z社看见我的名字的。”
总管被噎的说不出话,拿出印章来,摁了上去。
飞奔出门,打了电话订了最早的机票,回家打包了最简单的行李,把所有的现金和信用卡都带在了身上,一路疾驰去机场。
一路辗转颠簸中,相叶几乎什么都没有想。不敢去设想他现在的生活,不敢设想这等待了一年多的旅程会怎样结束,他只是拼着心里的坚持着一股信念,告诉自己,至少他也要奋不顾身那么一次才对得起这样的爱情。
坐了几个小时的长途车终于抵达诺尔辰角时,是清晨时分。沿途路过一些小村落,里面有着一座座萨米人生活着的木屋。当相叶终于站上那块岬角时,他看见了樱井曾经看见过的风景。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看着北极海的天际边有淡淡的光晕,然后转瞬就闪耀了整个沧澜的海面。
他曾经站在这里过。
——呐,翔君,那时候的你是怎样的心情?寂寞还是解脱?有没有一瞬间会想起我?现在这个时候,看着相同的风景,心里满满的都是你。
相叶在这附近找了地方住下,每天都在超市银行便利店之类的地方徘徊,希望能遇见他。然而一天一天过去,他从来没有遇见过任何一个哪怕相似的人。预料之中的结果,相叶也并没有太失望。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么执着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点,而根本不是在期待着什么了。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在离开的前一天,相叶又去了诺尔辰角,裹着厚厚的大衣,在海边漫无目的地走着。正巧遇到傍晚渔夫捕鱼归来,正在岸边收着网。
相叶好奇地走过去,用着半生不熟的英语和渔夫大爷聊起来。
“This!Good!”
“Good!Good!”
人与人的交流中,言语只占了25%。靠着手势和笑容,相叶和渔夫大爷也算是交谈起来。
“This!fish!mail!”
“mail?”
渔夫大爷比划着手势,指着南方,“here to there!one night!there to here!”
相叶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指着的一条色彩斑斓的鱼会从这里游到南方,在那里停留一夜再游回来,所以他们用这种鱼来送信。
“Interesting!”相叶竖起了大拇指。
看见相叶理解了自己,渔夫大爷很是高兴,笑得咧开了嘴。相叶也笑了,正想着告辞,那大爷突然一拍大腿,指着相叶说,“You Japanese?”
相叶点点头,“Yes!Japan!”
大爷转身从包裹里掏出了什么递给了相叶,说着,“Japan!”
手里握着的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打开一看,被水浸过的字体有些模糊,却狠狠地击中了相叶的心脏。
熟悉的字体,一笔一划。
“相叶雅纪”
纸条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名字,却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他听得见,他全部听得见。
转过身抓住那位大爷,着急的甚至都忘记说英语,“其他的呢?还有没有?这些鱼是从哪里游过来的?!”
大爷看着他的反应愣了一下,随即打着手势让他等一下,然后从包里拿出了一叠纸条。
顾不得礼貌,颤抖着手一把抓过来,一张张打开。
“相叶雅纪”
“相叶雅纪”
“相叶雅纪”
“相叶雅纪”
……
……
……
十三张纸条全部都是他的名字,而最后一张,第十四张纸条上写着的是,却不再是他的名字了,而是两个英文单词。
“Another Day”
另一天。
相叶看着这两个单词,慢慢蹲了下去,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一滴滴砸落在那一张张经历了岁月,跨越了海洋的纸条上,晕染了字迹。
他能想象到樱井是用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些纸条的,在这个北边的小岛上,孤独地呼喊着,想念着,却还是没能赢过时间,一天一天地淡然了那种无望的爱情,放下了过去的光阴,转身走向属于他的另一天。
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和樱井拥有共同的时间了,也再也不会参与进他的生命中了。
命运开了个残忍的玩笑,把樱井带给他又带走了他,留给他的只有樱井曾经的爱,甚至不给他把自己的爱告诉樱井的机会。
他蹲在那里,紧紧攥着手里的纸条,双手抱着膝盖,像个孩子似的大声地哭了起来。
海浪拍打着岩石,远处的北极海涌起波涛,与天相接处浓密的云层飘散开,仿佛融进了灰蓝色的海洋里。
“It’ll be OK……”大爷轻轻拍着他的背,递给他一张纸条和笔,“Send it。”
三年后。
白色的尖顶礼堂外的空地上,穿着礼服的人们满面笑容,正在等着美丽的新娘抛出的捧花。相叶站在一边,手指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哥,你信箱里的……”裕介捅了捅相叶,“哇,哥你头上好多汗。”
“罗嗦……”相叶瞪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了裕介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张明信片。画面上的是个布置的非常优美典雅的花园,篱笆墙内摆放着一圈红玫瑰,修剪得平整的草地上在角落种着几株鸢尾花,在一角里甚至还拍进去了半个除草机。
翻过明信片,只有一行字。
お幸せに。
没有落款,也不需要落款,因为他知道他能认得出他的笔迹。
相叶看了一会,然后把它小心收进了礼服里面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涌起一阵的暖意,湿润了眼角。
地球旋转,遥远的海洋尽头,在一栋三层白色欧式独栋里,扎着小辫儿的女孩子站在学步车里,眨着圆圆的眼睛,伸着胖乎乎的小手,依依呀呀地说着什么,想要去拿柜子上的东西。
“Margaret!Margaret不要乱碰这里的东西……”樱井翔急忙跑过去,一把抱过粉嫩的女孩子在怀里,伸手放好了被她碰倒的一个玻璃瓶。看着那个瓶子,樱井有了几秒的失神。怀里的宝贝扯着爸爸的头发,呜哇哇地哭起来,喊着妈妈,妈妈。
“好了好了,我们去找妈妈……”樱井哄着怀里的孩子,向客厅走了过去。
而那个玻璃瓶里,放着一张皱起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已然模糊,仔细辨认还能依稀看见,那写的是:
お幸せに。
客厅里正在放着天气预报,女主播的声音清亮动听。
“……笼罩着挪威几日的雨云明日终于能散去,将迎来晴朗无云的一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The end
Ending Song
[Love Story]/安室奈美惠(翻译by爱一卡他)
早就知道的不是吗
我不喜欢爱情故事
身陷恋爱囹圄的女主角
亲友间没完没了的碎嘴
只有脆弱的谣言
反反复复纠缠不休
我迫不及待想从中解脱
Now I'm grown
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我付出了代价
I know
是错失你想给我的永恒与笑容 Baby
我一定比任何人都更加爱你
却选择现在这条道路
此后三生也不会改变的感情
却再不能同你在一起
Cause Life's No Love Story
你在我的怀中
像小孩一样昏昏欲睡
恍惚间我渴望的生活
似乎消失不见
恍然已有多久
再也没有流过泪
事到如今一切都无可挽回
You know that I'm grown
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我付出了代价
I know
是放开你想给我的永恒与笑容 Baby
我还会遇见很多人
或是和谁共度余生
却永远无法忘却曾经
此后三生也不会改变的感情
哪怕再不能同你在一起
Cause Life's No Love Story
即使已分道扬镳
和你相遇这件事
是我仍然满心感激的奇迹
寻寻觅觅往昔
后悔痛苦悲伤
还在散发难以磨灭的光亮
Yes,someday…Baby
我一定比任何人都更加爱你
却选择现在这条道路
此后三生也不会改变的感情
却再不能同你在一起
Cause Life's No Love 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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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ending献给喜欢BE的爱一卡他和没在GO里虐满足的S小姐www
在桂花楼做窝的鸟于 2012-3-13 15:43:07 编辑过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