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几日,山下常在梦中惊醒,睁开眼世界依旧漆黑一片。低声呼唤那个名字,熟悉的身影再也没出现在眼前。
第二天必然拖着浓重的黑眼圈、有些死气沉沉的挪进教室,甚至一贯的优等生公然在课堂上打起瞌睡。
已取得理想大学入学资格的他,自然在高中最后几个月得闲。
老师便也睁一眼闭一眼,只要不打扰到别人,尽管放任其自流。
在同学和家人面前,他尽量表现的轻松自然,免去被问询的麻烦——因为除了他之外,无人理解生田斗真经历了什么,即便他再担心,也只得将一切收进心底。
可每日放学铃声成为提醒的闹钟。他总是伴着第一个音节奔出教室,跑向两分钟后抵达校门口车站、前往二宫神社的电车。
生田呆在那里一日,山下就风雨无阻的探望一日。
原本冗长的道路在他脚下渐渐变短,青石板上的纹路亦仿若生长在鞋底。
第一次他直接步入正殿,耐心向二宫请求前去内殿探望生田,却被本以为熟稔的二宫(命令相叶)扔了出来。
就在山下走下第一级台阶时,他突然回过头冲着神社大喊一声“生田斗真”,而后加快步伐跑下山。
思前想后,第二日他规矩的带了几张漱石桑,以最隆重的礼节递送至二宫眼前。
“什么?你怎么把我想成这么势力的人?我可是个大好人。”
山下似乎又做错了似的。可这次二宫并未喊相叶送客,自己只要安静站在殿外、不打扰到对方就好。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守在门外清池旁,冲着内殿的方向,在心底一遍遍呼喊生田的名字。
神社的生物均有灵气。时间久了看到山下便不自觉的凑近,他也随手捏起些饵料撒入水中,偶尔对着水讲两句话。
内容不外乎他和生田间米粒般琐碎的小事。
大约过了很长时间,石道两旁雪都化净了,棕土色上冒出新绿,终于有一天,二宫和也从殿内走出,宛若老友般蹲在山下身旁。
他从山下手中拿走饵料放在一旁,“天天喂,你想让我把这肥鱼吃掉么?我原本都隔天喂,现在它们馋了怎么办?”
“不是说神社中的鱼大些能镇守住运气?原本那么瘦小……”
看到二宫毫不客气瞪着他,山下连忙收声。
“你这个人呐,欠着我的医药费,欠着我的住宿费,还欠着我拯救斗真的钱……”
“那是你自己不要。”
“你说啥?”
“没,你继续。”山下连忙变得谦恭。
二宫抬手,有些不满的挠了挠他的面颊,“你欠了我那么多,但看在你这么长时间每天帮我喂鱼给我当门神的份上,就当抵消去一点点那些花费吧。”才没有被你的深情打动呢,这个死心眼。二宫默默地想。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让山下听到。
“二宫君,你让我见斗真一面好不好?”
“你不怕放开内殿门,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钻进去?”
二宫不再说什么,他指着池边一条狭长的小路,“那里走到尽头便是内殿。自便。”
谢过对方后,山下迫不及待跑向二宫神社的禁地,但双手放在门上时他却犹豫片刻,最终没有推开门,而是额头抵上,“斗真,明天是我的高中毕业式,结束后班级聚餐,可能无法来看你。我会作为学生代表讲话哦,在全校师生还有家长面前。演讲稿我已经写好了,里面提到斗真了。你要不要听我念给你听?还是你自己明天亲自来听?”
他掏出怀中揣的那张已有些皱巴的纸,手有些颤着打开。
可一个字都念不出来。
“对不起,明天你自己来听可以么?如果不行,等我再来看你,我全部念给你听。”
山下随手将背诵滚熟的演讲稿塞入门缝,三步一回头的离开神社。
那张承载厚重墨迹的轻薄的纸被殿内通气的凉风卷起,缓缓飘落在殿内中央安息之人身边。
毕业典礼对学生来说有无比厚重的意义。
作为学生代表的家人,山下家的姐姐妹妹们一起行动,连同妈妈,在观众席中颇为抢眼。山下静香看到山下智久自信卓然的走向话筒,忍不住冲他招手。
当然对方回报以微笑。
自家弟弟的演讲十分动人。曾经跟在屁股后面撒娇的小孩子终于成长为如此优秀的少年,以郑重的语气说出她们从未听过的感人的话。不止姐姐,就算她一旁的母亲都眼含泪光。
“这三年是我人生中无法取代的三年。谢谢我的师长我的同学,还有我的家人,以及一直守护着我、免我惊忧的人。”
静香突然看到一个颇为帅气的身影站在家人身旁。但对方转瞬即逝,仿佛那个正装笔挺、侧脸深邃的身影只是她的幻觉。
可演讲完毕的山下抬起头,表情却愣住了。不消几秒,他无所顾忌钻入人群,贪恋的做出拥抱的姿势。
往常坚强的有些执拗的弟弟,眼角滑落一道敛不住的泪水。
“斗真,欢迎回来。”
她想,在她所听不到的地方,一定有个人对她的弟弟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