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K]东京湾人鱼事件

18、修罗道（上）

那时候的南美，洪都拉斯，到处是中国人的餐馆。

他住的旅店老板就是一个开餐馆发家的中国人，即使已经离开祖国三十余年，少女时候光洁的面容已经爬上了细密的皱纹，那双漆黑的眼睛，日后被冈田准一想起，都会让他和另一个人的眼神重合一起，一样黑暗不见底。

他在洪都拉斯滞留的两个星期都是呆在这间旅馆里，因为感染而昏睡了一周后他的身体开始渐渐的恢复，晚上他第一次去了餐厅，那里每到那个时候都会有乐队演奏，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爵士乐，听来好像是混沌中的靡靡之音。

他挑了个最不惹眼的座位，把自己安置于黑暗中，面无表情的看着台上的混血女歌手低沉的唱着凄凄的歌曲，好像那些世故的成年人，他喝下一大口的苦艾酒，却被浓烈的酒精呛得险些咳出来。

越是想要掩饰，越是无法控制因为焦躁而颤抖的手，这是一场豪赌，和之前的数次一样，如果不能赢，冈田准一的代价就是死，这种那命来赌的赌局，也只有他才会做。

那时候冈田准一十五岁，之前他从未离开过日本，却在此时只身一人来到了南美，只因为有人告诉他，只有那里还有一线生机。

他在夜里坐上轮船离开日本，看着暗涌的海面拉开了他和那片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土地，看着对岸的灯火辉煌，他有点恍若隔世的感觉，不知道此行会将他带到天堂抑或是地狱。

经过两个月的漫长航行，他再次踏上岸的时候已经不见了离开日本时候白皙皮肤，取而代之的是海洋和阳光给予的棕色肌肤，南美好像是他小时候读过的小说里所描写的拥有魔法和黑暗的古老国家，热度好像下一刻就会到燃点，冈田准一在到了南美的一周后，刚到洪都拉斯就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感染了肆虐的疾病而倒下在旅馆里，头一次，他感到恐惧，他难道会死在这里，在这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关心他的地方，最后好像是被废弃的垃圾别人扔在荒野供野狼和秃鹫成为腹中之食？他太害怕了，他好不容易才离开日本，如果现在死去，那之前一起的隐忍和牺牲现在看来真是个笑话。他需要活下去，他还不能死。在躺了三天后，他用残存的一点体力央求旅店的女老板让自己打一个电话。

“那个人在美国，如果联系到他，他一定会来接我”

不知道是因为疾病还是绝望，冈田准一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乞讨的人一样卑微，那个来自东方的女人细长的眼睛打量着已经骨瘦如柴的冈田准一，沉默一久后，她将话筒递给了冈田准一。

拿出临行前母亲给的那个号码，在拨通后等待的几分钟好像几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冈田准一这次还是赌赢了。

“……你等我，我三天后到。”

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上帝，冈田准一突然很希望世界上真有这种主宰一切的神存在，因为此时他实在想要向什么人祷告一下。

那个人如约在三天后的晚上到了冈田准一住的旅馆。

混迹于洪都拉斯的亚洲人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何况这是在一个中国人开的餐馆里，但当人们看到那个身着白色西装的亚洲男人走进来的时候，还是不免的有数双眼睛侧目。男子面容好像是源自希腊的艺术品，如果不是眼角的细纹泄露了年纪，他会真的如不是人间之物一样，太过完美的脸，没有什么人类的神色，冷峻好似石像。

男子不理会周围飘来的好奇或探寻的目光，在昏暗的大厅里随意的游走，最后退到了一个最暗的角落，随意的坐了下来，好似，没有发现临座的人。

许久过后，男子突然对邻座的冈田准一开口。

“我是K，是来接你到美国的。”

冈田准一听到才想起来，是的，现在这个男子叫K,不再是日本时候的那个显赫的名字，好像是将一切封印住一样，他用K来称呼自己。

这是冈田准一和K的第一次见面，在之前，他曾经在大人的口中听过人们小心的提起过他，甚至在电视上，他曾经看到那张清冷俊秀的脸，威严的说着不能被年幼的冈田准一所理解的话，却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感到一种恐惧，衣冠楚楚，却好像是林中的兽，有着嗜血的危险气息，甚至在那个男子一败涂地的时候，冈田准一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男子被从人群中突然冲出的年轻学生刺中腹部的时候，迎战死亡，那个男子任然是坚毅的脸，却又在平静中隐藏着某种黑暗和危险，好像即使死神也不足以撼动他。

他最后，自然没有死，作为政治避难，冈田准一在报纸上看到他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去了美国。

美国，那是自由之都，在之前，他一直这样想，那个人去了那里，一定能够重新积蓄力量。

大规模的政治清洗运动从政界蔓延到了高层的知识分子，作为曾经为那个人有过密切交往的冈田的父亲成为了首个牺牲品，在某天下课后，冈田准一看到一向深居简出的母亲站在校门口等着自己，天色昏暗，好像不久就会是狂风暴雨。

没有再有机会回到家，在颠簸周转了数次后，当天夜里，冈田准一登上了离开日本的船，这是唯一的生路，他记得母亲将那个写着那个男人在美国的电话号码给他的时候对他说。

“或许，或许他能带你走出另一条路”

命运真是讽刺，冈田准一想，明明是因为这个人，他和他的家人断了生路，此时那个人却又成了唯一能够给他另一条生路的人。

这另一条路是什么路，冈田准一日后想起，应该是修罗道吧。

跟随现在叫K的男子，经过两天跨越南美的航行，在美国境内辗转了三天，冈田准一到了那栋有着浓厚美国乡村风味的大宅子的时候，正是圣诞节的晚上。

他记得那时候，他从窗外望进去，看到在装点礼物的圣诞树下，有一对男孩女孩正在听着坐在摇椅上的母亲低声的读着什么，他离开日本过去了三个月却好像一生那么漫长，此时他甚至有种陌生感，好像如此温馨的家庭时光是前世的记忆。

男子将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推开了门，屋子里温暖的橘色灯光照在他被海风吹得棕色的脸上，刚刚孩子静坐的孩子在发现来人的时候兴奋的奔了过来，却在看到父亲身边的陌生人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Dino，惠子，我回来了……对了，这个”他看着准一，又看看屋子里的家人“这是准一，是我们的新成员”

少年的准一忘记了连日奔波的疲劳，他看着眼前的几个人，最终将目光停留在那个叫Dino的男孩身上。

一样的脸，一样的眼睛，甚至一样清冷坚毅的嘴角，却偏偏没有了那个男子身上黑暗又危险的气质。

“准一，merry christmas”

男孩Dino向前了一步，看着准一说。

那时候，到底有没有下雪，最后他得到了什么样的礼物，甚至是晚餐上是怎样精致的食物，统统都已经忘记。

但那个时候，男孩的一句稀松平常的问候，却此后一直记得。

圣诞节，是为庆祝神所降临于世间，任何人在此时都不吝啬祝福，或许是因为这从上而来的福气，冈田准一觉得自己也被祝福。

即使，已经入了修罗道。